斯江却眼圈红红地盯着她。
“做撒呀?”西美伸手去拉她。
“我第一志愿填的是复旦大学新闻系。”斯江任由姆妈捏着自己的手腕,却压抑不住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要考的是复旦大学新闻系。你凭什么改了我的志愿?你说都没跟我说一声——”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之前说的话怕影响你考试发挥。”西美把斯江往屋里拉:“过来,进去再说。”
斯江哽咽着挣开她的手,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问道:“凭什么?凭什么!你凭什么自说自话改我的志愿!”
陈阿娘傻眼了,康阿姨和李奶奶也愣住了。
西美声音却比斯江还要响:“你懂什么?!复旦分数线多高你知不知道?你考不上就要落到第二档去。”
“我说了我考得上!我比分数线高了十一分!高了十一分!”斯江声音劈了。
“你这是马后炮!”西美冷哼了一声:“你还是个小孩子你懂什么?天真!记者是这么好当的吗?有什么好?遇到甲肝这种事,记者都得去医院去隔离点,今年被传染的记者少吗?钞票赚不到多少,苦嘛苦得要命。”
西美挥了挥手里的通知书:“你看看,姆妈什么都帮你考虑好了,这么好的机会,毕业了也不用当老师,你不是喜欢英语吗?学以致用,将来做翻译或者涉外秘书,人家说了,那种公司你一进去工资就是四五百块!而且要是你读个一年半年签到签证能够出国去,在复旦在H大,又有什么区别?!”
康阿姨和李奶奶倒吸了口凉气:“工资有噶许多!?不可能吧?快抵得上市长的工资了。斯江啊,你姆妈待你真是一片苦心啊,她是过来人,你听姆妈的不会错的。”
西美也红了眼:“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也不想想将来!你就算读了复旦,出不了国的话,毕业分配呢?你就保证能留在上海?你爸是上海人,一毕业就被分配去了新疆,你是新疆考上来的,毕业了就只能分配回乌鲁木齐,这个你想过没有?H大这个不一样,毕业了以后你的人事关系会转去外服,你就也是上海户口了。这种一桩桩的大事情,除了姆妈,还有谁会帮你操心!”
斯江咬着牙抹了把泪:“学杂费、补贴、工资、户口,你什么都想到了,那你想过我的理想没有?当记者是我的理想!”
“理想能干什么?当饭吃?”西美失望又愤怒地看着斯江:“我都是为了你好!”
“好了好了,大喜事搞得这么不开心干什么呢。”康阿姨拉住斯江:“母女哪有隔夜仇,你姆妈是真心真意为你打算,等你将来结婚生了孩子你就知道她的苦心了。来来来——”
斯江轻轻挣开康阿姨,凝视着西美轻声说:“我要是爸爸,我也受不了你。”
“啪”的一声脆响,几声惊叫。
斯江挨了一耳光,慢慢地仰起下巴。
西美放下簌簌发抖的手,掌心火辣辣的疼,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斯江已经比她高了。
斯江慢慢转身走向弄堂外头,弹格路不再硌着她,甚至有点软绵绵的,右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甚至能感受到有几条指印慢慢浮了上来。
“陈斯江!”
“囡囡,囡囡啊——”
斯江越走越快,迅速消失在转弯角。
第264章 (捉虫)
景生冲出六十三弄时,一眼就看见了斯江。
她茫然地站在文化站门口那一小块空地上,双手握成了拳,视线却没有焦距,脚下也没有方向。
旁边的小人书摊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萝卜头们,卖冰棍的黄鱼车靠在转角口,和三两只晒太阳的马桶为邻,头顶上的“万国旗”在弹格路上投下一块块不均匀的阴影,弄堂深处传来麻将声,不知道谁家在看沪剧,音量开得很大,万春街从来不缺闹忙。
“走,回去了。”景生轻轻拍了拍斯江。
斯江如梦初醒,看到面前景生关切的眼神,眼泪顿时决了堤,但她并不想让景生知道姆妈对她做的这些事,因为太过耻辱,她也不想告诉景生她是怎么激怒姆妈换来这一记耳光的,因为太过残忍。斯江忍了又忍才对景生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不了,我出去走走。”
景生默默跟了上去。
斯江穿过弄堂,上了马路,直接往静安寺方向走。景生落后她一步,两人什么都没有说。
太阳苍茫茫的,马路上车水马龙,这个夏天在三日两头的台风中闷热有余威力不足。
穿过北京西路,第九百货商店门口排队的人转了好几个弯,看上去一片乌泱泱的人头。
“麻烦让一让,谢谢。”斯江从人群中挤过去。
“覅插队!小姑娘!”排队的人不乐意地顶住斯江不给她过:“看不见大家都在排队伐?”
“就是就是,阿拉早上三点钟就来排队了!”
突然,百货公司大门口出来一个黄牛,满头大汗地挥动着手中的票证,声嘶力竭地吼着:“最后三十件男士羊毛衫,六十五一件!撒宁要?(谁要)”
队伍里立刻冲出几十个人挥舞着手中的马夹袋:“吾要!吾全部都要!”
斯江被人群挟裹着挤出了队伍,还好景生一直拉着她的胳膊,不然摔上一跤肯定马上被后面的人踩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