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膝行上前,将奏折放在了殷稷旁边的矮几上。
他瞧见殷稷手指抬了一下,知道这是让他起身的意思,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臣昨日还去了趟王家,吊死了一个管家,京中流传了一些不明不白的言论,臣想去查一查……”
殷稷照旧抬了下手,意思是随便他。
薛京得了想要答案,躬身就打算退下,一直没开口的殷稷却在此时开了口:“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薛京脚步骤然顿住,他知道殷稷问的是什么,皇帝让他在查当年的齐王府旧人,查十年前谢蕴姑姑和齐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差事已经交给了他三年。
“臣无能,还没找到人,请皇上责罚。”
他再次俯下身开口请罪,殷稷却既不恼怒也不发作,只静静看了他许久才开口:“是吗?”
轻飘飘的语气,透着一如既往的懒散和漫不经心,薛京的头却越发抬不起来,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他们可能都被人灭口了,臣回去就从王家下手……”
殷稷合眼靠在了软榻上,薛京知道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他连忙倒退着出了门,还来不及松口气就看见了蔡添喜:“干爹。”
蔡添喜嘘了一声,拉着他往角落里走了走:“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没查到?”
薛京沉默下去,蔡添喜瞬间明白了,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个混账,你欺君啊?”
“我不是要瞒着,我是想再等等,至少等皇上过去这个坎。”
蔡添喜原本还想教训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薛京这么大了,有分寸,不开口一定有不开口的理由:“罢了,你小心一些。”
薛京应了一声,正要告辞就看见玉春带着几个内侍抬了一浴桶的冰水过来,他脸色一变:“皇上要的?”
蔡添喜叹了口气,三年前他们还敢劝一劝,如今却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敢违逆了。
“你去吧。”
薛京忧虑地看了一眼内殿,却还是抬脚走了,蔡添喜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脚进门。
“皇上,冰水来了。”
殷稷抬眼看过来,微微抬了下下巴,宫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了蔡添喜,其实他也想退出去,可又不放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殷稷脱下薄衫,赤脚走进了浴桶,然后在那冰冷的折磨下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
“皇上,差不多了,出来吧……”
殷稷仰着头:“朕要记住这个教训……下次不可以再犯……”
可是打从那年他大病一场后,身体已经受不得寒了,这么泡着,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心思急转,想找出一个理由来劝殷稷出来,可想了很多,却没有一个有说服力,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劝动殷稷了。
他难受地叹了口气,外头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他心里一喜,热切地盼着是出了什么需要皇帝亲自去处理的事情。
“怎么了?”
他小跑着迎了出去,却是宫正司的掌刑太监:“蔡公公,地牢里的人试图自杀,好在被咱们拦下来了,太医正在救治。”
蔡添喜一愣,随即大喜,这可不就是皇帝得亲自去看看的事情吗?
“皇上,”他慌忙转身回了内殿,将掌刑太监的话转述了出来,手已经着急地拿好了毯子,等着殷稷一出来就给他裹上,“毕竟是囚犯,您不去,太医恐怕不会尽心。”
殷稷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确地去看看,那个人可不能死。
第529章 求你,杀了我
下午的日头越发炽烈,宫正司的地牢却一片阴森。
宫正司司正在地牢里添了几十个火把才将地面照亮,却将殷稷本就苍白的脸色映得越发不似活人。
宫人们死死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可此番殷稷要来看的人在最里面,一时间这条本就难走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等到地方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可随即就被牢房里情形惊得浑身一抖。
这座牢房在最里面,平日里很少除了特定的几个人旁人都很少过来,即便来也因为太过黑暗而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可现在,他们清楚的看见了。
与其说里面关着的是人,倒不如说是个怪物。
他仍旧有着人类的构造和声音,可那样子却是怎么看都不是个正常人了,他的胳膊纤细得过分,仿佛只剩了骨骼,血肉都被吞噬了一般,偏他躯干肿胀,胸腹腿都长着大小不一的肉瘤,甚至连脖子上都有,仿佛生了另一个头出来,而那些肉瘤还在流着脓血。
这般恶心的场景,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刑官们都控制不住,躲到角落里呕吐起来。
那人头上都是血,方才他试图撞墙自尽,被刑官拦了下来,此时太医正在救治,可他却丝毫都不配合,一直哑着嗓子在喊什么,可他的嗓子仿佛是受过伤,以至于连一个字都说不清楚,但意思却很明确,他不想人救他。
忽而那惨烈的挣扎一顿,他那双被肉瘤挤得几乎要看不见的眼睛一转,看向了门外素白的影子。
皇帝,皇帝来了!
他一把推开了太医,挣扎着爬了过来,虽然有栏杆阻隔,可侍卫们还是上前将殷稷护在了身后。
然而那人却并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他被栏杆挡住去路之后就开始磕头,一下比一下响,明明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这一刻清晰的三个字却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