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解下腰上的水袋递给容琰,容琰接过来,拧开塞子,接着笑道,“上几回来,见徐知县办公的地方如此质朴,我得了县衙一杯茶的便宜回去愧疚了一整夜。要办的事儿比较复杂,一回两回办不成,得多走几趟,不好意思再占县衙便宜,就让属下备了水带着。县衙的茶叶,徐知县还是自个儿留着用,地方官做成这样,谁看了不道一句辛酸?得官如此,朝堂之幸。”
徐知县笑容有些僵硬,“康县的县志、账册都已经调来给世子查阅过,是哪些地方还未弄清楚?”
容琰喝完水,把水袋递还韩东。“有个大概的了解,只是,看账我是外行,朝廷如此信任我,大老远来一趟,什么都带不回去,岂不是有负陛下的信任?西南战事迫在眉睫,我在这里耗一天,就会让将士们饿一天肚子,若因此吃了败仗,我容琰就成了遗臭万年的罪人。只好请两个内行来帮忙。近十年的账簿,烦请徐知县引我们再去查看一遍。”
徐知县看看魏胭,又看看屠鸾,噙着一嘴的干笑,“翻看十年的账簿,要费不少功夫,放账簿的府库狭小,不如下官叫人把账簿搬来,县廨宽得多,做起事来也不会束手束脚。”
容琰亲自跟去看过账簿,对大概的数目心里有数,不怕秦知县的人临时藏匿,便应允了徐知县的提议。衙差抬了十个大箱子上来,箱子上都标明了账册所属的年份,想来是为了节省空间,就将装订好的账册都封存在了木头箱子里。
屠鸾与魏胭互看一眼,对将要面临的工程量都有了预判。
衙差一个个打开箱子,魏胭与屠鸾一人负责一头,埋头翻看起账册。容琰帮不上忙,就同徐知县聊康县的民生状况。
秦知县还是用的老一套,哭穷,从康县惨淡的收成哭到县衙发霉的茶叶,不时看看魏胭与屠鸾那头。
“大人!”
秦护阔步走进县廨,瞥见坐在一旁的容琰,面色出现了细微的转变,从阴鸷飞快过渡到热情。在强横的权势面前,靠着巴结奉承的功夫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他显得特别气短,谄媚的话经由他的口,自然而然,“怪说今日县衙亮堂了不少,原来是世子来了。”
第77章
还没入冬,康县的风里已有阴湿砭骨的寒意了,阳光照着也感觉没多暖和。容琰手指的骨节隐隐作痛,他将摊开的手掌攥起,又撑开,来回多次后,才看向干站了半天的秦护,懒洋洋道,“不敢当这功劳!公堂之上,明镜高悬,蝇营狗苟无所遁形,脏东西没地方可藏,自然就亮堂了。”
容琰只回了这一句,扭头吩咐韩东,“去买两把椅子来,这么多账簿,一时半会看不完,总不能让两个姑娘家一直站着。人是请来帮忙的,不是来罚站的。”
话是对韩东说得,一字一句,又像是冲着徐知县去的。徐知县哪儿还站得住,连紧把自己的太师椅腾出来,腾出来也不够,忙指示秦护,“快!再去找一把椅子来,去买去借都可以,不可怠慢了世子的贵客。”
秦护瞥了眼聚精会神翻账簿、一眼没朝这里看过来的屠鸾,垂头答应。没多久,他就扛着一把竹椅回来了,那时候,徐知县的太师椅也已经搬到了魏胭身边,秦护扛来的这一把,明显是给屠鸾坐的。
他把竹椅放下来,卷起袖子在上面擦了擦,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屠鸾看,“小姐请坐!”
不久前,屠鸾打扮得光鲜亮丽,作为一个礼品,被陈大善人推到秦护面前,低眉顺目,曲意逢迎。而今,换秦护低三下四,委曲求全。
屠鸾捧着泰启二十三年的一本账簿坐下来,不道谢,也不再分他一丝目光,偏着头继续查阅账簿。她翻阅的速度很快,指尖捻起账页翻过一页,修长的玉颈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起如同羊脂玉一般的光泽。
秦护和容琰的目光都落在她聘聘婷婷的身姿上,目光有过短暂的交集后,又同时扬起头,隔空对视。秦护藏在袖中的手不自禁地握成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容琰淡然一笑,忽然转过头去,看向徐知县,“孙兴,泰兴人,泰启十九年任命为康县典史,司全县的治安邢狱。秦典史是几时收到任命的?孙典史又去了何处?”
徐知县纳闷这北胜世子又是几时注意到秦护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典史而已。他心知秦护顶孙兴的缺并不合法度,搓着手,讪讪答道,“孙典史染了疟疾,没撑过去,两年前人就不在了。县衙本就缺人手,等朝廷重新任命要花上不少时间,就怕罪犯都逃光了,新典史还没到任。秦护一直在孙典史手下做事,干事十分得力,便让他暂代典史一职,等新典史到了,再换他下来也不迟。”
听徐知县提到秦护,魏胭觉得这名字莫名熟悉,瞥见正专心查阅账簿的屠鸾,她一瞬间回忆起秦护是谁,也终于明白容琰为何一反常态为难一个小小的典史,顿时心不在焉起来。
“两年前孙典史就过世了,到现在,新的典史还不能到任,又是何缘故?”容琰硬是逮着不放。
“这个”,徐知县一时间找不到说辞,瞄了瞄一旁的主簿,主簿接收到眼色,立马帮答,“知县大人上了折子,许是州府公事繁重,把折子看漏了也说不一定,总之一直没收到批文,一拖就拖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