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疏没察出什么异样,跟着他来到浅滩前。几个壮汉凑到一起探头探脑地看,都不敢跟过来。
楚玥左手握着两枚滚圆的霹雳炮,手往怀里一探,摸出一截火折子。
两条渔船并列搁浅在河畔的泥滩上,旁边是由两根木桩和长木棍搭出的架子,上面晾晒着一挂渔网。
盛疏再粗心也看出来这条河并不是无主河,忙扑过去摁住楚玥点炮的手,“你疯了?附近的渔民都靠这条河养活,你把鱼都炸死了,让他们怎么活?”
“我就是要救他们”,楚玥咧嘴笑,露出白如细盐的牙齿,“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你要怎么救他们?”盛疏还是没挪开手,月夜里,眼睛亮晶晶的。
楚玥的手背被盛疏的掌心盖住,温热柔滑的触感令他一时间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赤水河在这里几辈子了,从没被冠过姓,附近的渔民从河里打了鱼就送到城里去卖,挣来的钱就用来供一家老小的吃喝,一辈子过去,也存不下几个钱。前段时间,城东的阿里旺从别处买了几百尾鱼投入河里,对外说河里的鱼都是他家的,这条河从此也改姓阿里。”
“天杀的流氓恶霸!”盛疏听得愤愤然。
“一家老小就靠这条河挣口吃的,渔民们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照常撑船出去打鱼,却叫阿里旺找来的市井恶霸打了一顿。”
盛疏回头望了一眼,原来那些人是阿里旺派来的狗腿子。
“渔民们被打怕了,阿里旺生怕渔民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打鱼,雇了一伙泥腿子,成日在这儿守着。阿里旺不是说河里的鱼都是他家的吗?我给他炸得一条不剩,看他还有什么话说。”楚玥年轻的脸上难掩少年意气,这个年纪,都向往成为平天下不平事的江湖儿女,想事情很难深思熟虑,气血上头,说干就干。
盛疏不仅没放开他的手,反而摁得更紧了。
“可你把鱼都炸死了,就算是把阿里旺逼退了,渔民也没鱼可以打了啊!”
“放心!”楚玥的手轻轻挣了挣,“我打听过了,阿里旺那几百尾鱼就是从这处倒进河里的,霹雳炮威力不大,最多就祸害这一小段的鱼。”
盛疏这才肯挪开手。
楚玥吹燃火折,点燃一颗霹雳炮扔进水里,霹雳炮一入水,顷刻间炸得震天响,数不清的鱼随四溅的水浪飞上天又坠落进河里,一眨眼,河面上就飘满了密密麻麻的鱼肚白。
霹雳炮的响动仿佛让河床都震了震,所有渔民听见响声都拉门出来看,看到满河的鱼尸,有的人呜呀一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凄惨惨地传进盛疏的耳朵里。
盛疏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扭过头去,却见楚玥一脸惨白,估计也没料到一颗霹雳炮能炸死这么多的鱼。
盛疏伸手过去,握握他的手,“阿里旺不是买了几百尾鱼吗?死的兴许都是他买的。”
楚玥勉强挤出一抹笑,脸色煞白,手凉得宛如冰垛。
楚玥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走的时候没招呼盛疏。阿里旺的狗腿子们派了一个代表回阿里家告状,剩余几个见楚玥迎面走来,都不敢拦。一名妇人跪在浅滩上哭嚎“造孽啊!造孽啊!”,哭得盛疏心里越发憋闷,楚玥已经走出去很远,她赶忙抬脚追上去。
回到城里,楚玥并没有回府上,径自去了一方酒肆,盛疏不放心他,跟着追了进去。
严倦正和图左、阿勒文在沙盘上推演如何排兵布阵,接下人来报,说一个叫阿里旺的跪在别苑门口哭天喊地,说楚玥公子炸了他养的鱼。这会儿已经是亥时,严倦听了后让人送来热帕子擦手,擦完手便向大门走去。图左和阿勒文交换了眼色,跟在了严倦身后。
屋檐下挂着一盏琉璃灯,阿里旺顶着油亮的光头,瘫坐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严倦一跨过门槛,他抹一把眼泪,冲过去跪下,用力磕了好几个头。
“求长公子为小人做主。”
严倦生怕他的鼻涕眼泪抹到自己脚面上,在他冲过来时赶紧朝后退了一步。“话说的没头没脑,要我做什么主?”
阿里旺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意,拉丝儿的鼻涕流到上唇边缘,跟着眼泪水滚进他嘴里。“小人在赤水河里养了几百尾鱼,楚玥公子想要鱼,让人来吩咐一声就是,何必要放霹雳弹把整条河的鱼都给炸了,这不光是打小人的脸,也是在要小人的命啊。”
严倦自己梳理出一个前因后果,“就他一个人?”
阿里旺抽抽噎噎答道,“还带着一个小姑娘。”
图左一听就知道阿里旺嘴里的小姑娘是盛疏,眼皮一下一下地跳。
“求长公子为小的做主。”刚刚肝肠寸断的哭法显然是极废嗓子,说这话时,阿里旺嗓子都嘶哑了。
阿勒文看了看严倦。
琉璃灯倾泄出橙黄的暖光,把严倦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从影子看,阿里旺缩成一团,严倦的影子压迫性地盖了过去。
“我穆子缨的师弟,别说要你一河的鱼,就是管你要星星要月亮,你也得搭个天梯上去摘来捧给他。”
敏锐感觉长公子情绪不大对劲,阿勒文将阿里旺打发走。严倦不发一言,图左猜不中他心思,心里惦记着盛疏,迟疑了下,对严倦道,“不知道盛疏那丫头这会儿回去没有,图左放心不下,先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