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郭公公也同我说过类似的话。”
“郭公公?”屠鸾反问道。
“是刚进宫时就被拨来照顾我生活起居的一位公公”,容琰点了点头,“八岁时跟着众位皇子读书习字,文大学士是个严肃古板的人,又是个犟脾气,当初跟先帝约法三章,说人不打不成器,要他来教皇子,皇子不听话他请出戒尺时就不能治他罪,否则趁早让他告老还乡。他教过两任皇帝,先帝万分尊敬他,岂会不从?那老先生果真说到做到,从不奉承皇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子鱼淘气,他说打就打,我因为和子鱼交好,经常受他连累抄书,《礼记》我不是背会的,是抄书抄熟的。那是老先生罚得最重的一次,天都要亮了,我还差得很多。我不睡,郭公公也不睡,一晚上就侍立在旁边守着灯,灯芯黯了,他就及时挑亮。我抄了一宿书,手酸得发抖,扔了笔,扑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郭公公以为我是因为完不成文先生布置的任务哭,我已经两年没见过我爹了,我哭着跟他说我写不完,文先生跟我爹告状,我爹他更不肯来看我了。我哭得一抽一抽的,郭公公就把我揽怀里,手按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帮我顺气,他告诉我说我爹如果看到我抄书抄了一整宿,肯定心疼坏了,说不定还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在我身边,这样还能帮着我抄。”
屠鸾听后笑道,“想不到你小时候还是个小哭包。”
容琰淡笑道,“管家说我小时候性子像女孩子,我爹看不惯说两句,就要被我母亲追着打,刚进宫时想家,老是哭。”
屠鸾还想听,容琰却不肯说了,屠鸾轻轻推他一把,“你多说一些!”
“该吃晚饭了!”容琰仍不肯说。
屠鸾退了一步,“不说你的糗事,说郭公公。”
容琰一脸无可奈何,“我刚进宫的时候郭公公也不过十六岁,因为嘴巴甜人伶俐,才被拨来照顾我,很多人嫉恨他,背后说他没本事,就靠一张嘴哄得陈总管晕头转向。我那会儿很喜欢他,听到别人说他,就很生气,他拦着我不让我去教训那两个背后嚼人舌根的太监,反宽慰我说碰到小人千万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表现得越淡定,他们就会越生气,只要生气的不是自己,就是挣到。他没有读过很多书,看待事情却十分豁达。”
话一开了闸,容琰就自然说得更多。
“他很喜欢给我讲故事,有一回,他讲他家乡闹水鬼,我听得入迷,缠着他再讲,他却不肯了。宫里禁鬼神论,若被人发现了,是要被乱棍打死的。我却不干,说他不接着讲我就不睡觉,他拿我没办法,只能跟我拉钩,让我保证听完就过,万不可告诉别人。我连连点头答应,他就把从乡亲嘴里道听途说来的灵异志怪故事全讲给我听。我喜欢听,胆子又小,晚上睡不着,他就搂着我,像我娘哄我一样,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
容琰眼神凄迷,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往事里。顿了下,他幽幽补了一句,“他是我在宫里遇到的最好的人。”
初进宫的两年,因着郭公公的陪伴,容琰其实过得并不艰难。郭公公也很疼他,想方设法偷偷从宫外淘来一些小玩意儿给他玩儿,民间流行的连环画连子鱼都没看过,他却看了十来本。
那么小的年纪,就被送进了波谲云诡的宫里,幸好遇到了郭公公这么好的人,屠鸾也替容琰感到欣慰。
“那后来呢?他去了哪里?”
“后来”,容琰一双黑眸似乎也沾染了江面的雾气,变得氤氲起来,“那年我十二岁,从太学回来,一群太监脸上蒙着白布闯进他的房间,把他的被褥衣物都抱了出来,没一会儿就搬空了。我想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被一个脸生的公公拦了下来,他不准我靠过去,对我说郭公公染了天花,以后不能再伺候我。我问他人在哪里,我要去看他,那公公死死扯着我的胳膊,我第一次觉得人的力气竟然可以这么大。太后新拨了两个太监过来伺候,没人敢告诉我他被送到哪里去了,过了一个月,两个小太监凑在墙根下聊天,恰好聊到他,我站在一边偷听,才知道,他的尸体被一张草席裹了,连着他的被褥衣物一起烧成了灰。”
屠鸾心中酸楚,握紧他的手,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静默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句,“都过去了。”
容易挣脱她的手,转扶住船舷,目光穿透雾气,飘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他们说他是染天花死的,我一个字都也不信。前一天晚上,我点着灯写文先生布置的策论,他就在一边为我打扇,一直陪我到深夜,服侍我睡下他才离开。天花会传染,可我一点事也没有。直到后来,我爹回京述职,仍没来见我,我原本不知道他回来的事,是太后新派来的公公对我说‘北胜王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句话也没问过世子’,我突然就明白了,明白郭公公他为什么必须得死。”
容琰身上的气息太冷,屠鸾犹豫着,抬了抬手,终还是拉住了他的袖口。
“世子,屠小姐,开饭了。”
这时候,韩东推舱门走出来,站在风灯下,扯着嗓门唤他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