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说过?”屠鸾嗔道,“不是我说,你能知道秦护逼我作妾的事?你明知道那是我故意说给你听的。”
容琰揉捏着她软乎乎的手掌,“若不是你我之间心结未解,你怕我办完事回了京州再不理你,着急试探我,你会愿意让我知道?”
被他猜中心思,屠鸾懊恼不已,“你脑子转得太快,偏偏还不肯装傻。”
越想越气,把被他捏着的手抽出来,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嗔怪着睨他一眼,“看破不说破,你就不能让我一次?”
容琰那张清俊得脸上绽出和暖的笑容,眉间的阴翳散得一点不剩。
“我不说,是因为没必要,当时形势逼人,可我早做好了准备,那把刀一直悬在容家头上,就这样落下来了,于我于北胜王府反而是一种解脱。你若是真的想听,你问了,我也会把其中关窍都说给你听。”
蘸满月色的水光都映到他脸上,把他锋利的眉都照得柔和起来。
屠鸾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京州人无论男女,都喜欢狩猎,那日她被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挤兑,正在气头上,见一只灰兔跑进草笼,她一箭刚射出去,就有一只箭跑到了她前面,两只箭都扎在灰兔的肚子上。她看得清清楚楚最先射中灰兔的并不是自己那支箭,可她气还没消,想到自己射只兔子都有人来抢,更觉火大,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火气全撒在了前来拾捡猎物的容琰身上。
那天容琰身边没人跟着,上前搭话又十分有礼貌,屠鸾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京州的贵族眼睛都长在天上,没有哪个世家公子待人这般有礼的,又是一身的书卷气,她便当他是个庸常的书生,单手叉腰,一把从他手里抢过猎物。容琰被她一通强词夺理的话给怼得无法开口,直到她气咻咻得拿着猎物驱马离开,他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想到当时容琰想说话又找不到机会的样子,屠鸾不由扑哧笑出声。“算了,你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容琰刚想问她笑什么,却听她又道,“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是同林鸟,不是”,屠鸾意识到这时候说那个词不妥,连忙打住。
容琰却不依不饶,挑起唇角,追问,“不是什么?”
屠鸾闹了个大红脸,不想说,偏容琰不打算放过她,怎么避也避不过。她脸瞥到一边,下嘴唇遭她的贝齿蹂-躏得通红。
“不是什么?”容琰凑近她,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向自己。
“眼睛困得快睁不开了”,屠鸾做势要耸进被窝里,容琰飞快将身子移过来,拦在床榻中间,笑道,“说完就放你睡。”
屠鸾被他和舱壁困在中间,腿伸不直,两只脚掌抵在他的大腿外侧。她竖起手掌在脸颊上贴贴,热度稍稍褪去。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身子忽然往前倾,换了个跪坐的姿势后,一把伸出手,捧起容琰的脸,目光直直看进他的眼底,幽幽道,“夫妻!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是同林鸟,不是夫妻。”
容琰抓下她的手握在手里,倾身过去,在她唇畔亲了亲。屠鸾轻轻笑起来,红着脸扑进他的怀里,容琰顺势搂她睡下,低声道,“睡吧!”
屠鸾在容琰怀里沉沉睡去,梦里月色满窗,潺潺的水声从未停歇。
第91章
狄羌也过除夕夜,街上热闹非凡,但当地的人在这天看起来都不大正常。有在闹市里打铁花的,旁边的火堆上架着一个大圆桶,等铁水的温度够了,也不管人多人少,就有一个光膀子的彪形大汉一把舀出一勺来奋力甩到天上去,漫天金雨兜头洒下,有人起哄有人吓得哇哇直叫。几个穿白袍戴金红头巾的汉子抬着一条大白蟒招摇过市,盛疏担忧自己被铁花烫伤,捂脸往街边闪避,一转身,又被大白蟒的微笑唇吓了一跳,只想马上从这群不大正常的人身边逃开。
狄羌的主城,连旮旯角落都塞满了人,饶是盛疏是个好玩好闹的性子,也适应不了狄羌人剑走偏锋的疯劲,只想找个地方躲个清静。她也不想回别苑,大哥忙得脚不沾地,她已经足足两个月没有见上他一面。醉酒那晚过后,盛疏再没见过楚玥,人说消失就消失,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年一度的除夕夜,她只能形单影只地出来凑属于他乡的热闹。
狄羌不是她的家乡,新鲜劲过了,多少会有“人在异乡为异客”的惆怅感。
这时候,盛疏就会很思念京州,想爹,想屠鸾,想容琰。好几个夜里她都梦见他们,梦见容琰压着她背书,被她气得一脸无奈。梦见屠鸾对着自己冷嘲热讽,说不了两句,两人就要斗起嘴来。梦见自己被亲爹捆成个肉粽扔到北胜王府门口。醒来时,望见屋子里的摆设风格很是陌生,会犯迷糊,要坐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京州了。
盛疏眼睛泛酸,只觉得周边的热闹都与自己无关,她迫切地想要逃离,往人群没那么拥挤的南街挤,远远看见一只白鹤掠过高空,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唳。盛疏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飞禽,乍然见到活的,新鲜得不行,乡愁被她扔到脑后,一门心思要撵上那只白鹤。
她身形灵巧,在人群里左穿右窜,始终没有跟丢。过了半晌,白鹤在仙鹤楼上方停下,立在高高翘起的飞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