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萧妄掏了掏被他吼疼的耳朵,不咸不淡道,“哪怕没有你,这些东西也一样会一五一十地写成卷宗,由本王呈递给陛下,他照样是死路一条。”
拓跋夔一愣,隐约仿佛琢磨出什么来,眯起眼狐疑地看向萧妄。
萧妄赶忙摆手否认道:“五殿下就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本王可没有为了收拢他,应允他帮忙抹去这些腌臜事,只不过知道他还有一个刚满五岁的儿子,答应在他伏法后,帮他照拂一二罢了。”
“他有儿子?”拓跋夔震惊,“他还有儿子?”
沈盈缺也不可思议地“嘶”了一声。
虽说本朝的道门并未有像佛门子弟“戒色戒酒戒肉”那样的明文戒律,但娶妻生子之人也是在少数,尤其像了尘子这种地位的,更是要严以律己,全身心专注奉道,没想到竟也没能摆脱全天下男子都会犯的错误。
年近花甲的老父亲,五岁的幼子,啧啧啧,这个年纪还真是……
“老当益壮啊。”沈盈缺摇着脑袋,不自觉感叹出了声。
声音算不得大,但在眼下这凝滞如水银的气氛中,就仿佛被人施了扩音法一般,不合时宜,偏又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萧妄和拓跋夔齐齐:“……”
其他几个胡人头目和甲兵也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沈盈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从脸颊迅速红到耳朵尖,咳嗽一声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强行把话题扯开:“总之,就是这个了尘子,他自知自己无论选哪条路,都难逃一死,索性就投了阿兄,保自己小儿子一命,对吧?”她看向萧妄。
萧妄点头忍笑,算是默认。
拓跋夔原本攒了一肚子火,却因为刚才那一神来的打岔,生生漏了气,只能干扯嘴角冷笑道:“听阿珩这话里的意思,你其实早就知道了?”
沈盈缺心头一颤,想着这几天,这家伙实打实为她掏心掏肺做过的事,她心里莫名发虚,垂着脑袋讪讪道:“也没比你早多久……”
拓跋夔冷笑,“没早多久是多久?是今日午后你当着我的面换新衣裳的时候,还是昨日你陪我赏花赏月的时候,又或者是前日我陪你歇午晌的时候?”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盈缺拍案而起,“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你少在这里添油加醋污蔑人。”
“你敢说你没做过?”拓跋夔瞪眼,“今日你换衣裳的时候,我难道没在你屋里?昨日晚膳你吃醉酒,在院里吹风不肯回去,是谁陪着你,抱你回来的?还有前日歇午晌……”
“午晌我一个人歇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赖在隔壁偏房不肯走,也能叫‘一起歇午晌’?你怎么不干脆甩个笔,说自个儿是阎王爷的第十八代玄玄玄孙?!”
沈盈缺气得胸膛一阵起伏,知道这厮是个无赖,但在这种时候还能胡搅蛮缠到这种地步,也是世间仅见了。
拓跋夔哼笑,仿佛当真不觉得这个时候完全没必要计较这些无用的琐碎,抱臂戏谑道:“怎么不叫‘一起歇午晌’?我连你什么时候磨的牙都知道,难道不是一起歇过午晌了?我还能告诉你,你前日到底磨了几下呢。”
“你胡说,我睡觉从来不磨牙,连梦话都不说,你少在这里给我泼脏水。”
“我有没有胡说,你回屋问你那几个婢女不就知道了?”
“少来,那些婢女都是你的人,能帮我说话吗?”
“怎么不会帮你说话?我大前日晚上想进屋看你睡得如何,她们都敢拦着我不让呢。”
“够了!”
萧妄拍案怒喝,视线漠然扫过沈盈缺,又冷冷落在拓跋夔身上,五指慢慢在案上收拢握成拳,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五殿下这几日是颇为分心啊,难怪没看出来,那日你托了尘子下山,专门为阿珩打造的请帖上,有我们留下的百草堂暗纹。”
“请帖?”
拓跋夔鹰眸骤然缩起,脸上一片茫然,片刻,又苦笑着摇头,“也对,我对你们这些南朝人玩的什么宴会帖子一窍不通,tຊ想哄阿珩开心,只能找了尘子帮忙,没想到竟让你们钻了空子。”
萧妄摆摆手,大大方方道:“没什么想不到的。五殿下智勇过人,在下打心眼里佩服,若是能把这些聪明才智,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上,少打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的主意,今日的结局大抵会完全不一样。”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沈盈缺“冷嗖嗖”地飞去几记眼刀。
萧妄冷哼,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拓跋夔这回倒是终于收起玩笑模样,双目如刀,一瞬不瞬望着萧妄,“那敢问广陵王殿下今日究竟为本王准备了什么样的结局?”右手搭在腰间的弯刀上,缓缓拔出一线寒芒。
沈盈缺下意识收拢五指。
虽说萧妄调集了五万应天军,包围了整座道观,但眼下他们毕竟还在道观外头,未曾入门,更没有一个在这间大堂之中。倘若拓跋夔他们狗急跳墙,拼死一搏,未尝不能将她和萧妄制服,再挟“将军”以令“将士”,来个绝地反杀。
他们现在还不能算是绝对安全。
拓跋夔和他手下的人显然也料到这点,纷纷摁进武器,屈膝压低身体重心,时刻准备扑杀。
萧妄却是泰然如初,“五殿下并非池中物。论立场,你我的确是生死之敌,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但若只论迹,你于你的北夏,的确是个人物,我萧妄佩服。至于我此番所求为何?五殿下应当在我孤身一人进门砸场的时候,应当就已经知晓。只要我能平安带阿珩离开龙虎山,外头的应天军,也一样会放五殿下平安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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