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无疾耸耸肩,不以为意地道:“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他若不死,我要如何让你痛苦?你若是不痛苦,又怎么会和萧妄闹?我们又该如何让萧妄体内的毒变得更加厉害?立场相悖,注定不能两全,如此浅显的道理,郡主居然还要问我为什么?还真是可笑。”
“不光是你弟弟,还有外头那些关于颂家娘子的流言,也是我叫人放出去的。目的也是一样,就是要让你和萧妄不得安宁。哦对了,还有这封信。”
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张泛黄卷边的宣纸,抖开来,亮在沈盈缺面前。
昏黄的油灯照出纸上铁画银钩般的字迹,年深日久,墨色虽有些淡化,可沈盈缺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父亲的笔迹,内容刚刚好就接着上回宁无疾给她看的那封密信后面。
可说的却是——
落凤城形势虽严峻,萧妄若能来增援,于他们自然是大有助益,但他不希望如此。羯人此番围堵落凤城,应只是佯攻,大部队仍旧盯着京口,希望萧妄莫要分心,守好都城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以征北将军的名义起誓,定能撑到萧妄解决完京口之险,再来支援。若萧妄为了驰援落凤城,而放弃京口,即便落凤城能因此得救,他也断然不会原谅,师徒之情就此了断。
为了让萧妄把自己的劝告听进去,他还特地用鲜红的朱砂,另起一行斗大的字:留在京口,莫来驰援,切记,切记。
所以这不是一封求救信,而是一封警告信,父亲早就料到萧妄一定不会白白看着落凤城遇难,什么也不做,故而专门提前写信示警,让他在确保京口万无一失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过来支援。
而并不是萧妄收到父亲发出的求救信之后,还冷漠地看着落凤城化为灰烬。
仅是半封信之差,意思却天差地别。
沈盈缺呼吸凝在鼻腔,胸口生疼,像直挺挺捅进来一把淬了冰的剑。
宁无疾仿佛很喜欢她这绝望痛苦的模样,抱着拂尘,饶有兴趣地欣赏。
待到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他才满怀遗憾地开口:“郡主实是个聪明人,我也愿意留下来,和郡主多说两句话,奈何你我二人立场相左,注定要闹个你死我活。原本我们是打算拿你去威胁萧妄,再刺激他一波,让他早些毒发身亡。可偏偏他也是个不安分,你才被捉走几天,他就已经亲自带人追到了这里,再拖延下去,连我们都要遭殃,所以只好请郡主提前上路了。”
他命人端来一盏白瓷杯,放在沈盈缺面前铺满腐臭稻草的地面上,“这是牵机毒,半颗就足够要你性命。就是死得痛苦了些,还望郡主体谅,毕竟我们还要继续刺激萧妄,可不能让你死得太过轻松。”
“至于怎么对外宣扬你的死因……本来没打算在这上面多下功夫的,但我现在有了新的主意,郡主不妨听听我编得如何?”
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学着宫里那些内侍说话时的模样,尖声尖气地唱念起来:“沈小主在宫里行厌胜之术,谋害颂娘子,陛下震怒非常,特赐小主鸩酒一杯,命小主以死谢罪。”
“颂娘子是陛下的嫡亲表妹,与陛下自幼一块长大,又曾多次舍身护驾,陛下待她便如天上明月,半点磕碰不得。若不是小主这一年来伴驾有功,陛下定是要将小主凌迟处死,哪里还能留一个全尸?眼下如此宽宏大量,小主可千万要记得陛下的好,去了那边,也别忘了为陛下多多祈福,还陛下这份恩情。”
“明日就是颂娘子的封后大典,宫里宫外且有得忙呢。奴婢就不耽误彼此时间,这就送小主上路。”
“怎么样,这套说辞不错吧?既能让郡主担上杀人未遂的罪名,遭世人唾骂,让萧妄想帮你澄清,也没办法让世上这么多人都相信他,只能加剧痛苦,让毒素扩散得更加厉害。毕竟这种风月轶事,深宫阴私,从来都是传得最广最深的,也最让人愿意相信的。另一方面还能让那些仍旧忠诚于征北将军的信徒,以为是萧妄在故意诋毁你,对他心生唾弃。如此一来,信与不信,他都是死路一条,妙哉妙哉。”
宁无疾兴奋得两眼放光,迫不及待端起杯盏,扒开她的嘴,将混了剧毒的酒水灌入她口中。
烈酒如火,灼灼燃烧过她咽喉。
沈盈缺拼命挣扎,却只能在满是虫鼠爬绕的腐草败稻中,痛苦地将身体扭曲成一张牵机,咽下胸中最后一口珍贵的空气。
第101章 第一世(完)
多么深切的痛啊。
直到咽气前的那一刻,沈盈缺都还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被人生生剖开胸膛、挖出五脏六腑的撕裂感。
可神奇的是,她并没有因此堕入阴曹地府,也没有重新活过来,而是化作一团无形的雾气,飘浮在空中,继续观看她死后发生的事。
不对。
她其实并没有死,只是回归到了旁观者的状态,在现世的梦境中了解这一世发生过的一切。
宁无疾没有骗她。
萧妄的确来了。
就在她咽气后的一个时辰,他气势汹汹地领着一群黑甲卫,冲进宁无疾他们的据点,杀了个天昏地暗。
宁无疾被当场擒获,一箭贯穿咽喉,径直钉在他即将逃离出据点的那堵高墙之上,双眼瞪得滚圆,不敢相信他们竟来得这般快,嘴里不甘地“咯咯”发着不成调的碎声,tຊ很想马上咽气结束这痛苦的一切,却偏偏死不了,只能像一只被割破颈子缓缓放血的鸡,看着自己鲜活的生命力,一点一点从身体中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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