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榻后头的轩窗则正好对外敞开着。
显然这孟撄宁反应极快,一觉外头动静不对,立刻逾窗而逃,半点拖沓也无。
沈盈缺此时也追了进来,看明白里头的情况,二话不说,直接命槐序和夷则一块翻窗追出去,自己则带着周时予和邱成留下来搜翻屋子,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那位婢女吓得不轻,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沈盈缺心里过意不去,上前扯过竹榻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将她扶起来,“莫怕,我们不是歹人,也不是纵海王府上的人,此番前来只是有事想找你家公子询问一二,问完就走,绝不耽误。”
余光扫了眼随后进来的周时予、邱成二人。
周时予会意,拎起桌上的茶壶,笑容可掬地上前,给那位婢女斟茶,安抚她的情绪。邱成绕去外间院子里,查看有什么线索。沈盈缺则趁这机会,仔细打量起这间屋子。
先是弯腰在那药箱前面看了片刻,又起身去到书架边查索,除了医书还是医书。书案上散乱摆放着几张白宣,洋洋洒洒写满各种病案和药方。大约是太忙,没多余的时间整理,蘸着浓墨的狼毫就这样胡乱插在笔洗里,一圈一圈荡开墨迹。纸张被风吹得乱飞,就随手扯来旁边吃了一半的糕点盒压着。
倒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医师,为了研究病案,都不拘小节、废寝忘食到了这般地步。
不过吃食上还是挑剔的,这盒糕点出自留仙居的大厨,汇聚了留仙居最受欢迎的十种糕点,有些在楼里还是不单卖的,只能在这一盒里头吃到。而留仙居每日也只售十盒,千金难求。富贵人家要想吃到,都得提前派家丁去门口排队。沈盈缺到洛阳两个多月,都没能成功品尝到,似孟撄宁这样的寻常布衣,为这一盒糕点还不知要起多早。
沈盈缺连连咋舌,又仔细端详了眼那雕琢得巧夺天工的糕点盒子,恋恋不舍地放下来,继续tຊ查看屋内其他地方。从卧房转到书房,又从书房绕去庖厨。
槐序和夷则一直没有回来,她和邱成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反倒心里有个古怪的疙瘩,说不清,道不明,更无从解开。
直到看见庖厨内的几套茶具都整整齐齐,都只动过一只。泡在木桶中的、刚用完还未来得及清洗的碗筷,也都只有一副,沈盈缺脑海里不由蹿出一个离奇的念头,随即牵扯出一个适才并未留意的细节——
那个吓得瘫坐在地的婢女,虽然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但那条破窬裙下遮掩的双足,却套着一双医师才穿的白革翘头履……
糟糕,那个孟撄宁是个女子!就是那个婢女!
因行医之人多为男子,百草堂内的医师也甚少有女眷,她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医师必是男性。事实上,自前朝起就有不少女子出门从医,在家坐诊,自她母亲成名后,追随她的脚步迈入医道的女子人数更是增加,只是很少抛头露面罢了。
再想到拓跋滋往日好色的性子,会征召女医为自己看病,根本半点不稀奇。
也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卧房里传来周时予惊骇的叫声:“你……你……做什么?快把剪子放下!把剪子放下!啊——”
沈盈缺立时冲出门去,但见一道纤细的白影如风一般,飞快奔出卧房大门,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正是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孟撄宁。
而适才负责照顾她的周时予正斜倚在门框旁边,右臂的袖子被割开一条大口子,内里肌肤鲜血淋漓。
“她,她突然拿出一把药剪,将奴婢给刺伤了!她才是孟撄宁!”周时予捂着伤口,苍白着脸喊道。
沈盈缺心里狠狠吃了一惊。
这女子着实了不得!
从夷则在门外谎报身份开始,她便窥破他们的来意,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想出应对之策,脱下外衫,露出亵衣,弄散了发髻,造成一个云雨未散的假象。寻常人见到这番旖旎场景,下意识便会心生怜惜,警惕性也会跟着降低。等槐序和夷则被她故意推开的后窗引走,沈盈缺和邱成也各自从卧房分散之后,她便用藏好的药剪刺伤周时予,夺门逃走。
一连串动作目标明确,误导精准,应变之快,许多朝堂中人都未必能够做得到,她却做得如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当真令人叹服。
“站住!”沈盈缺大喊,拔足追去。
孟撄宁恍若未闻,越发快速地拨动双脚,朝大门飞奔。
眼见就要推开门扉,冲入坊巷,没入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邱成从旁边晾晒草药的木板上飞扑而来,将孟撄宁拦腰抱住,用力往回拽。
孟撄宁忘了院子里还有这么一号人,尖叫一声,扬起手里尚还滴血的剪子,猛地向腰上那双手刺去。
邱成下意识松开手,趔趄着向后跌了几跤,待反应过来又再次向前飞奔,一个大步先孟撄宁一步站到门前,背门而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去路。
孟撄宁气恨地顿了下足,眼底露出寒光,再次举起剪子,朝他心口猛扎而去。
却听“咻——”的一声。
夏风吹起她裙摆,孟撄宁才刚往前迈进一步,就被一股来自地面的强劲力道牵扯住下半身,一个惯性,人竟在邱成面前径直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剪子也顺势滑脱在地。“叮啷”溅出一串大大小小的血珠,被邱成飞起一脚,踢飞到远处的杜鹃花丛之下,“簌簌”荡起一阵摇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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