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场皆愣。
连早已哭成泪人的韩家母子都愕然止了声,抬头呆呆看她。
虽说时下道门玄学占据上风,但儒门礼法依旧深入人心,“孝”之一字更是比天大,就连官员任免,都要举孝廉,倡忠义。儿女不孝更是可以直接去官衙告忤逆,轻则罚钱挨杖,重则罢官免职。
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女娘,张口闭口要打要杀,就已经足够叫人惊骇。
现还要杀自己的嫡亲堂叔,且还要自个儿亲自动手。
简直亘古未闻!
胡氏惊得说不出话。
那帮嘻嘻哈哈的小弟也呆成了泥塑木雕。
沈方行圆着嘴巴上呆了半晌,抬手亲自把自己惊掉的下巴合回去,起身朝沈盈缺怒吼:“什么狗屁倒灶的混账话,我呸!老子可是你亲堂叔,你要敢动老子一根汗毛,老子就……”
话未说完,就听“咻——”的一声,一支红羽雕翎箭便划破长空,不偏不倚正中沈方行的左膝。箭尖触骨仍旧不停,犹自穿透膝盖骨,从膝窝直探而出,箭簇完全暴露,还“嘀嗒”淌着血。
“啊——”
沈方行杀猪般惨叫,单膝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如雨水般“哗哗”淌下,没一会儿就湿了他满身。
懂行的一眼就看出来,他膝盖骨已碎,且下手极重,即便日后骨头长好,也不能灵活如昔。
而那罪魁祸首还在老神在在地摆弄腕间的小巧袖弩,眉眼弯弯,娇俏灵动,“我敢不敢,堂叔大可一试,就怕到时候堂叔有命吹嘘,没命兑现。”
边说边举起袖弩,再次瞄准沈方行。
“上一箭,是为了韩渊的妻子孩儿,你敛财杀人在先,打人抵赖在后,合该被废了膝盖,永世跪在他们面前忏悔己过!”
“这一箭,是为了李家那位被你欺侮的嫂嫂。你欺压良民,毁人清誉,我这就去了你的祸根,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随意欺负女子!”
就听“咻”的一声,她对准沈方行下方,再次扣动机栝,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第19章 打脸胡祖母(下)
“啊啊啊啊啊——”
沈方行捂着裆倒在地上,如野猪肉般乱滚一气,激起扬尘一片。
周围人惊恐有之,畅快亦有之。
还有人震撼于沈盈缺的箭术,盯着她上上下下不住打量。
——单从距离上说,沈盈缺和沈方行之间算不得多远,但沈方行周围都站满了人,还都在动,想这么精准地击中目标可并不容易。且袖弩和寻常弓箭比起来,速度和力道都远远不及,能两箭都将伤口穿透得这么深,习武的男子都未必能做到,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娘,是打哪儿学会的?
贴身侍奉的秋姜和白露,也都惊讶地张圆了嘴。
夷则扫视一圈,面露得意之色,“没什么好奇怪的。咱们家将军当年可是大乾一等一的骑射高手,郡主打小就跟着他一块摸箭拉弓,莫说是射个人,就是百步之外的两只雀儿,她都能一箭给串成糖葫芦。落凤城里的父老乡亲,就没有不夸她厉害的。你们那时候不在,都不知道。要不是这些年郡主在都城里头荒废了,这‘大乾第一箭术高手’的名头,还不一定是广陵王殿下的呢!”
那厢胡氏已经吓得从支踵上滑落下来,瘫软在地,老脸煞白,一会儿指着沈方行,一会儿又指着沈盈缺,嘴巴张张合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你……这不孝女,居然敢对自己的堂叔滥用私刑,活腻歪了吗!”
沈盈缺眨眨眼,“怎么能是‘滥用私刑’?我明明是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正大光明处罚堂叔的,祖母可莫要冤枉人。”
“那还不是罚了!”胡氏气得大吼,扯着嗓子正要反驳。
被沈盈缺打断:“祖母是不是又要搬出孝悌那套来压我?”
胡氏一愣,扯唇冷笑,“呵,原来你也知自己此举有违孝道啊?也好,知道心虚那还tຊ有救,今日我便以沈家家主之名,代你父亲责……”
岂料话未说完,就又一次被沈盈缺打断:“祖母误会了。我主动拿孝道说事,并不是因为我心虚,而是想告诉祖母,我接下来要对祖母做的事,要远比这个更加不孝,望祖母千万做好准备。”
说罢,她昂起脑袋,朗声朝周遭围观的佃农们喊:“胡氏与沈方行狼狈为奸,祸害一方,人证物证俱已查实。我虽与他二人有亲,但绝不苟同其卑劣行径,故而要将这二人抓拿,一并带去有司衙门,交由律法重处,还望诸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若我有任何偏私之举,便叫我日日受雷殛加身之痛,刀斧凌迟之苦,以偿诸位乡亲昔日所受之苦楚!”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佃农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居然真的会有士族子弟,能为他们一介庶民大义灭亲至斯。
秋姜几人也情不自禁倒吸凉气。
胡氏则直接尖叫出了声:“你说什么!你要抓我去廷尉府?你疯了吗?人又不是我杀的,你抓我作甚!”
沈盈缺淡淡一摆手,“祖母虽不曾直接害人性命,但你包庇堂叔,困囚韩家母子,欺上瞒下,行为卑劣,罪同杀人,难道我不该押你去廷尉府吗?”
“当然不应该!”胡氏怒吼,“我可是你祖母!你这样忤逆长辈,就不怕被世人唾骂,让你父亲母亲还有阿弟一块蒙羞?”
“孝道再大,那也大不过家国律法!”沈盈缺坚声,“莫说你只是我名义上的祖母,便是我亲祖母崔氏犯了同样的事,我也一样照告不误!祖母与其在这跟我浪费口舌,倒不如省下些力气,留到公堂上和廷尉大人分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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