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潮看透了奚瞳的戒备,露出笑容,不以为然。
“奚姑娘不必紧张,我既敢在陛下的酒水中加这味半山骨,便不怕别人知道。”
“你给陛下下药?”奚瞳的眉头展不开,她不解。
周潮笑意更深:“这有什么,半山骨是极受世家推崇的一味‘补药’,千金难求呢,我献给陛下,正是我这做舅舅的一片诚心,有什么可指摘的?”
“可你分明知道半山骨有毒。”奚瞳笃定道。
周潮的笑容敛起来,坦荡承认:“是。”
“为什么?你是陛下的亲舅舅……”
“奚姑娘问出这句话,不觉得自己天真吗?如今的世道,亲族相残、挚友相杀,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奚瞳默然。
周潮看了眼前这个小姑娘,朝中对她议论的很多,上次大朝晖殿清谈之后,他们都说赵臻帐下没有闲人,可今日一瞧,也不过是个善心泛滥的女子。
想不到,赵臻这种心思奇诡之人,竟喜欢这样的姑娘。
不过天真也有天真的好,想让赵臻彻底放下戒心,她倒是条好路子。
周潮微微叹了口气,将自己积攒多时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赵臻自诩枭雄,然他想做皇帝,仍是善心有余,手段不足。高澈年幼,他下不了手,我做幕僚的,自然要替他分忧。”
“可你到底是周家人。”
“那又如何?”周潮冷笑:“周家弃我如敝履,我又何必为他们筹谋。这些年来,只有赵臻看到了我的才华。知遇之恩,涌泉相报。”
“只是报恩?”奚瞳有些讥讽地问道。
“呵……”周潮笑了,方才他腹诽奚瞳时,多少带了些鄙夷,此刻却真真瞧见了她的聪明:“当然不是。困居周家时,我一心想的是走出来。可真走到了朝堂里,尝到了权力带来的受人尊重的滋味,实在觉得不错。于是,便想要更多。”
“你想要什么?”
周潮坦陈:“赵臻与我,总是隔了一层,不及林载也就罢了,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交情,可输给陆忧、苏木之流,我不服。将来清点从龙之功,要我屈居他们二人之下,我如何甘心。”
“赵臻用人,自有他的考量。”奚瞳四两拨千斤。
“自然。但我替他做了事,他总要知道才好。”
言及此处,奚瞳已经知道了周潮的目的,这是要她当传话筒了。
“周大人所求,我明白了,我会替你转告。”
周潮躬身行了礼:“既如此,那便多谢奚姑娘了。”
奚瞳瞧着周潮,思忖片刻,问了最后一句话:“周大人,听闻,你十分敬慕太后,陛下是她的孩儿。”
“敬慕”二字,是奚瞳斟酌之后的用词,正确的形容,应当是畸恋。
周潮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伤感:“你瞧着高澈,哪里是还能教养的孩子,生子如此,不如不生。怀淑以后,还会有孩子。”
奚瞳被周潮的口无遮拦所惊,他对太后的觊觎竟已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就连想要同她生子都可以堂而皇之说出来。
奚瞳无言以对,只能点头。
周潮却又想起了什么,再次对奚瞳拱手:“上次栖梧宫我与高凌冲突,多亏奚姑娘在王妃面前替我解围。”
“我不是为你,是为了赵臻。”
周潮笑了笑:“殊途同归。奚姑娘落子一招,省去了我日后许多麻烦,这份人情,周某记得。”
奚瞳不置可否,她远远瞧着陛下寝宫的人三三两两散去,便俯身草草行了礼,去找赵臻了。
周潮的笑容淡了些,奚瞳刚才的问题,他心中何尝没有波澜。
高澈是周怀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身子纤瘦,高澈生来便胖,听闻生产时,她吃了许多苦,险些过不了那道鬼门关。
若高澈是个省心的孩子,他愿意为了周怀淑尽力保全他的性命与荣华。可偏偏高澈十足十肖了先帝,邪魔一般。留他活命,不过拖累周怀淑罢了。
周潮见周演扶着周正出来,神思回笼,阔步迎上去,刚走到两人跟前,便受了周正一个耳光。
“逆子!你方才去哪里了,你侄儿……你侄儿!教赵臻动了极刑啊!你做叔父的竟在这种时候做缩头乌龟吗?”
周潮低着头,牙关的肌肉因愤怒和隐忍而抖动,可再抬头时,脸上尽是无辜与错愕:“父亲息怒啊,那赵臻料定了我若在场,必定阻拦他,早早将我打发出去做别的事。我这做完差事就往这边赶,不想还是迟了一步。父亲明鉴啊,儿也是没有办法。”
周正已经没有力气发火,想到周麟的惨状,他老泪纵横:“我的孙儿……孙儿啊……”
周演也在一旁抹泪。
周潮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得伤心:“父亲莫要心焦,保重身体。周麟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但大哥还年轻,总会再有孩儿的。如今书生们群情激奋,闹得厉害,自古以来,笔杆子都是惹不起的,咱们还是要弃车保帅。好歹赵臻对父亲还有忌惮,没有牵连到咱们周家。”
周正和周演虽然难受,但也知道周潮说的是对的。
周潮见他们二人不再说话,心中更觉寒凉,这就是周家,至亲血肉,利益跟前,割舍起来,也是没有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