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弹的是《登临曲》,是云序……不,是昭阳王那日说,想要听一听的《登临曲》。
于古琴一道,奚瞳并不是童子功,她是及笄之后,才跟着云序学弹琴的。她的音律之才尽皆师承自云序,可唯独《破阵》和《登临》,不是云序的手笔,而是赵臻。
云序“冲撞”赵臻之后,被赵臻挑断了右手的手筋,以至余生都无法再抚琴。
奚瞳为此杖责赵臻,打了他个半死。
奚瞳并不知赵臻为何那般对待云序,所以杖责过后,她便去了他的住所,问他要一个说法。
赵臻当时趴在床榻之上,后背鲜血氤氲,将白色的亵衣染出绯红的印记。
赵臻没有回答,只带着含了恨的笑意:“怎么?公主殿下心疼了?”
“你可知他一身精绝琴艺,今朝丧于你手。”奚瞳不忿。
因为疼痛,赵臻额前冷汗密布,面色苍白,可仍是笑着,这笑容让奚瞳生气。
“是啊,云序的琴技,名扬四海。天下琴师对他赞不绝口,皆道他是不世出的天才。”赵臻咬牙道:“然在赵某眼里,他不过就是沽名钓誉之辈。他身负盛名,陪伴公主,可他教您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奚瞳觉得赵臻不可理喻,云序教她的都是些名曲,《相思令》、《别君难》、《燕双飞》……这些曲子怎么了?
赵臻接着说道:“堂堂长秦公主,整日沉迷此等缠绵艳曲。乱世当头,只弹靡音,他云知意谈何懂琴?!赵九!拿琴来!”
那一天,奚瞳第一次听到了《破阵》和《登临》。
赵臻的清瘦的双手在琴弦上跃动,他背上的伤口在琴音中崩裂,鲜血渗透衣衫,滴落在石板上。
奚瞳将这两首曲子记在了心里,那张苍白的脸和那身血衣也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三年之后,奚瞳站上城墙自刎明志,弥留之际,除了满城的烧杀与哭喊,这两首曲子竟在她脑海里幽幽响起,她因此忘却了长剑割破颈子的剧痛,迎来生命里最后的片刻宁静。
奚瞳此时又弹奏起《登临》,在生命逝去之后,她又度过了五百年“举目无亲”的岁月,仙道虽好,终究寂寞。于是长秦的那些往事,她同赵臻之间的龃龉和恨意,在时间的粉饰下,都渡上一层柔光,显得温暖可亲起来。
她不由有些忘情。门外那双眼睛已经注视她许久,她全然不曾察觉。
赵臻回来时,远远便听到琴声。他年少时也学过琴,而且还被先生夸过,说他极有天赋,可他每每抚琴,都会觉得心头滞闷,寻了医者,都道无疾。后来拜入白鹭山人门下,师父说琴弦之上,有他往世情劫心结,系铃人不来,孽缘解不开。于是他便不再修习琴艺。
府上无琴,却有琴音,赵臻不肖多想,便知这是高澜赠予奚瞳的礼物。也只有奚瞳,敢违背他的命令,擅自打开箱子。
于是一时间,嫉妒和气恼冲昏了头,赵臻疾步走向书房,可在看到奚瞳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
奚瞳的神情专注而忧伤,一双眼睛明明那么美,却失了焦,眼神像是载着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赵臻的心也揪起来。
他就这样安静听了许久,慢慢地,那日宫宴中毒后的幻象又出现在眼前。
鬼使神差地,赵臻开了口:“公主殿下……”
琴音铮然而止。
奚瞳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赵臻,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时间凝结在昏黄的烛光和无边的夜色里。
赵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讶然,而他更惊讶的,是奚瞳的反应。
她的不可置信,显然并不是因为“公主”这个称呼的荒唐,而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称呼她。
赵臻体内的怒火又烧起来,所以……那天的幻象,或许不是幻象,而是真的。
所以……她真的跟那个与高澜肖似的男子定下了结发之缘。
所以那日宫宴上,她见到高澜才会那般惊讶,甚至当众站了起来。
所以在高澜琴弦断裂之后,她才会那样急迫地出手相助,全然不顾身份暴露的危险。
什么永不背弃,什么我会陪着你,都是谎话!都是欺骗!
赵臻双目猩红,阔步走向奚瞳,一把将她抱起来,扔到短榻上。
“赵臻你发什么疯?!”奚瞳想要起身,却被赵臻擒住了双手。
他将她的双手钉在她的头顶,奚瞳苦苦挣扎,却无法挣脱:“赵臻,你放开我!”
宽肩窄腰的身影压下来,他的鼻息来到了她的鼻息处。
他沙哑而疯狂的声音质问着她:“说!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奚瞳莫名其妙:“什么他,哪来的他?”
赵臻的瞳孔像要喷出烈火:“你不是说你不会背弃我,不会离开我吗?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赵臻你在说什么?!”奚瞳的眼中泛起泪花:“我没有骗你。你到底怎么了?”
赵臻看到奚瞳微蹙的眉头,如水的双眸,因为羞愤和奋力挣扎而微红的面颊,气息不由乱了起来。
奚瞳察觉了赵臻目光的变化,她感受到了赵臻眼中那愈发浓烈的野欲,难以抑制地恐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