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臻!”奚瞳拼命扳着赵臻的肩膀,喊他的名字:“赵臻你快醒醒!再睡会死的!”
此时一个举着长剑的刺客杀到了床榻之前。
“大人小心!”“奚瞳姑娘!”十三和裴鸣齐声喊道。
奚瞳看到贼人距离自己只有五步,但以她的身法,她其实是可以躲过去的。
可是似乎是一种本能,她没有走,而是整个人扑到了赵臻身上,将他护在了身下:“赵臻!”
奚瞳紧紧闭上眼睛,然则预想的剧痛迟迟没有到来。
她回头,只见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刺客的剑锋。
鲜血顺着他小臂的线条流下来,流到床榻上,沾染了奚瞳的裙裾。
弹指之间,十三来到了刺客身后,剑光一闪,刺客的头颅被生生砍了下来,奚瞳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到,不由瑟缩一下。
下一刻,流血的手掌就环住了她的腰,紧紧搂住了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脑袋。
“乖,别怕。”赵臻柔声安抚她道。
第40章
冷雨打湿人间路, 千红败,万树枯。
奚瞳站在廊下听雨出神,不知此刻的大朝晖殿, 赵臻还好吗?
亲阵子先后经历两场刺杀, 剧毒加上外伤, 让原本清瘦的赵臻更加形销骨立。
奚瞳沉默地陪伴着他,这份沉默并不是因为她还在同赵臻赌气, 而是有些人在面临巨大的情绪波澜时, 往往是无言的。
赵臻抬手迎上原本应当砍在她背上的兵刃, 这使得他手掌的伤口几可见骨,奚瞳见了,方知剧痛原来可以通过视觉来传达。
奚瞳最近又反复梦到长秦亡国那日的城墙上, 赵臻也曾试图伸手阻拦她自戕的长剑。
他……是想保护她的……
奚瞳用了许多年去思考, 赵臻为什么想要保护她,这种困惑几乎成为了她的执念。
天庭晋神一靠功德,二靠修为, 她以身殉国, 功德已够, 可修道多年, 因为这桩执念,仙根无论如何都不得精进。
然则那日刺杀, 让奚瞳豁然开朗, 有时候保护一个人, 或许无需其他繁复的理由,仅仅是出于本能罢了。
就像她扑在了赵臻身上, 就像他抬起了他的手。
奚瞳觉得自己在世为人的时间似乎是太短了,长秦的记忆停留在十九岁, 她的心智也停留在十九岁。
因为父兄昏聩无能,母亲忙于后宫争斗,她自幼就对自己要求严苛,她在理智上迫使自己成为强者。兴,她是王朝的荣耀,亡,她是王朝的尊严。
如自己期许的那般,她做到了,这甚至为她谋得了仙缘和长生。
似乎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可奚瞳也有空虚和遗憾。她现在想想,抛却理智,她在情感上实在是太愚笨了。
这种愚笨让她没能深刻地感受别人。
有的人浮于表面的情绪背后,还有更为复杂的七情六欲。
比如……赵臻。
而她对此毫无察觉。
他对她的厌恶、怨恨、忌惮之下,一定埋伏着更为汹涌的浪涛。
否则,他怎么会成为她一生之中,唯一想要保护她的人。
赵臻对奚瞳来说,是唯一的。
当奚瞳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同赵臻已经殊途,生也殊途,死也殊途。她死后扶摇直上九重天,他死后一身业障入黄泉。
“为什么不说话。”赵臻的身子已经好一些。
奚瞳垂眸,掩去眼底氤氲,再抬头时,语气郑重:“赵臻,我不想你死。”
如今不想,五百年前,也不想……
“呵……我师父是有名的道宗,我体内有他炼的丹药。寻常毒计,伤身不伤命,我死不了。”赵臻道。
“伤身多了,哪有不伤命的。那丹药保你一时,能保得了一世?”奚瞳恹恹。
又是默然半晌,赵臻蹒跚下了床,坐到她身边,盯住了她的眼睛。
“如果将来天下人,都要我死呢?”赵臻有些苍凉地问道。
奚瞳蹙眉不解。
赵臻正色道:“奚瞳,接下来,我会杀很多人。这些人里,会有老者,有妇人,有孩子。京城会血流成河,大盈会尸横遍野。这一笔笔的杀孽,会一直伴随着我,造就我生前身后所有名声。”
“赵臻……”
奚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臻便打断她:“奚瞳,如果真有天下人都巴不得我死的那天,你也陪陪我吧,好吗?”
奚瞳看着赵臻的脸,刀凿斧刻一般精致,天上的神君们也不及他七分颜色,这张在记忆里始终或狠戾或阴鸷的脸,在此刻第一次呈现出柔情,
“好。”奚瞳应道。
赵臻随即笑了,奚瞳因这个笑容而怔愣,他过往从未这般笑过,像是明天无限好,又像是不会有明天。
……
两天前,赵臻的伤势已经大好。
昨日,他拒绝了奚瞳的陪伴,独自进入了剑阁。
天空下起细密而延绵的雨,深秋的雨水一场寒过一场,冬天的凛冽气味已经密布于空气之中。
今日辰时,枯坐一夜的赵臻自剑阁出,前往宫城。
三贤郡的案子已经审结,会有一个家族于今日覆灭。
奚瞳知道,这就是赵臻所说的杀孽,大盈从今日起,开启了易主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