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凛迟转过身,重新朝着台上的玄负雪走去,声音没什么情绪:“既然孤答应过,就不会食言。软筋散之功效一个时辰之后会自行消散,诸位届时自作打算罢。孤另有要事,恕不奉陪。”
难道,他这一辈子都要活在这魔头的阴影之下吗?
从小,凛思遥身边永远围绕溢美之词。身边的同伴艳羡,长辈看重,人人都道他将来会承袭凛天极的家主之位,成为新一代修士之中的仙门第一人。
他也的确争气,整个白鹭洲,就属他天资最优,又刻苦勤勉。声名权势犹如姣姣明月,而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傲气十足的圆脸少年,将会摘下那枚最高最亮的月亮。
直到凛迟横空出世。明明只是个从野犬堆里挖出来的杂种,连人话都不会说,阴沉着一张脸,生食血肉、姿态粗鄙,为什么偏偏就能得到师祖的另眼相待?!
凛思遥想不通,名为妒忌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头嘶嘶作响。扯烂他的书本、丢掉他的佩剑,往被窝里扔毒蛇老鼠、打翻他的饭食......身为家主亲孙,凛思遥想要折腾一个无权无势的入门弟子,可用的方法再多不过。
他甚至隐隐期待着激怒了凛迟,等后者去向凛天极告状,他好真正看一看,在师祖的心中,他与凛迟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偏偏这野犬少年咬紧牙关不肯吭声,挨了拳脚只会冲上前来不要命地反击,浑身上下都青青紫紫没有一块好肉了,却还是不肯向凛天极告状。
而凛思遥数次徘徊在师祖门前,最终还是没敢踏出那一步。
自爹娘在一次下山除妖中丧命后,年幼的凛思遥就被交由师祖抚养。师祖待他关心有余、亲近却不足,却总时不时用一种充满着哀伤和痛苦的声调念他的名字。凛思遥隐约也能察觉到,师祖似乎并不那么喜欢自己。
可师祖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决不能令师祖失望。
......
大殿之中,凛思遥仰起脸,怔怔地凝望熟悉的穹顶。
他突地喷出一口血雾。
“少主!”
各种嘈杂混乱在他耳中都化为尖啸,震耳欲聋。
凛思遥隐约想起,好像当初这个少主之位,是要留给凛迟的。
原来,无需亲口询问谁更重要,师祖早已在暗中做出了选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凛思遥低下头,双手捂着脸,鲜血一股一股地从嘴角溢出,又漏出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滴。
“少主之位是别人的,师祖最疼爱的人不是我,甚至连姓名都不属于我自己......到底有什么是属于我的?”
笑到最后,鲜血在干哑的喉间如泉水一般一股一股地涌出,发出不详的咕噜水流声。
在众人震惊的呼唤中,凛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如同内在早已被虫豸啃噬一空的朽木,倒下时扬起了一阵飞灰。
离得近的白鹭洲弟子颤颤巍巍地探他鼻息,面色惊恐地大喊:“少主、少主死了!”
悲恸哭声骤起,真心实意地衰人心肠。无论凛思遥平日再如何盛气凌人,可自从凛天极仙逝后,都是这位年轻的少主一人肩挑起了整个宗门的事务,带领仙军杀入酆都,也算为凛天极报了仇。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见凛思遥就这般郁卒于胸、暴毙身亡,许多修士都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玄负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纷乱——她是想让凛迟狠狠打脸一番凛思遥来着,可没想到这人竟真是个脆皮琉璃心,这样不禁刺激!
带着些许心虚和慌张,她想去拉住凛迟,赶紧从这是非之地中脱身,然而脚下刚刚挪动半步,脖颈之后突地重重挨了一下。
传送阵法亮起,视线漆黑之前,她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熟悉的青色袍角,以及追随在青袍之后、凛迟勃然大怒的沉黑眸色。
......又是苍知白!
*
寒风刺骨,冻得玄负雪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
她被冻醒过来,一睁眼便是湛蓝夜幕,星子闪烁。
玄负雪吃力地坐起来,抖掉头脸上沾到的雪沫,这才发现自己露天席地地躺在一处坟堆旁边。
玄负雪:......又是乌行止的坟,又是现在这不知名死者的坟,她这是跟坟墓过不去了么!
好在她从小虎惯了,倒也不怕所谓鬼魂之说。定了定心神,玄负雪凑近了坟碑,依稀辨认出墓主之名——苍未名。
玄负雪怔住了。
雪下得渐渐大了,玄负雪眼前都是漫天飞舞的洁白细雪,似柳絮似鹅毛,堆满了她的眼睫、发顶和肩头。
有人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替她拍掉了沾染的雪花。
苍知白站在她身后,声音和缓:“莫要冻坏了自己的身子。”
玄负雪这才回过神,暂且从眼前景色抽回理智,猛地站起来,瞪着他:“你将我绑来这里的?”
她伸手抚向后颈,被这人击打过后还有些胀痛。也不知道从白鹭洲遇绑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时日,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苍知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逼近。玄负雪这才发现他走起路来有些轻微的坡脚,甚至右臂自肩膀一下的袖管都空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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