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雪原上生活着诸多会飞的禽类或昆虫,因为被魔气沾染,有些鸟长出了三个脑袋,有些魔蝶衍生出了带着尖锐细牙的口器。反正雪原上无人居住没人看,生灵们都长得都挺随心所欲的。
可少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没有翅膀也能飞的东西。
他几乎着迷似的看着眼前的药瓶。
放在身侧的手指开始蠢蠢欲动,他舔了一下干燥开裂的嘴唇,有点想要伸手捉住眼前这个奇怪灵物。
他就像一只迷了路,偶然闯入花田的小兽,对着从未见过的新奇芬芳不知所措起来。
药瓶忽地旋转,随即往前一凑。
沁凉光滑的瓶身贴上了他的眉心,好似雪原上落下的第一枚初雪。
少年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眼睛,对上了远处捂嘴偷笑的少女的视线。
仿佛突然从一场温馨幻梦中苏醒,少年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这里不是他习惯奔跑的雪原。
冰冷的现实如同沉重的铁山,朝他重重砸下来。
没有清冽洁净的雪花落满他和同族的皮毛,渴了不能低头刨地饮雪,饿了不能追逐魔兔咬食血肉,冷了不能和其他族犬蜷缩在一块用彼此的身躯相互取暖,跑累了也不能随地打个滚,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望着繁星满天。
少年不再看玄负雪。
他扬起脖颈,映入眼帘的只有挂满灰尘的交错木质横梁。
横梁木是死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异味,不像雪原上野蛮生长的古松林,每当凛冽北风呼啸而过时,整片松林都会哗哗作响,仿若情人之间在脉脉低语。
这间囚室里的一切都是死的。
死掉的横梁木,死掉的寒铁,死掉的气息......连他也快半死不活了。
被那群青衣仙门弟子包围时,他正在追逐一只蹦蹦跳跳的魔雀。
雪原中生存残酷,物竞天择只有大型猛禽兽类才能存活,也不知道这只魔雀是怎么从凶兽口下苟活至今的,活得还挺滋润,长得圆头圆脑圆眼睛,毛皮水滑,叫声明亮清脆,小小的脑袋闲不住似的转来转去。
他一见到这只麻雀,就想起了那日被他按倒在地的少女。
那时她也是像只小麻雀,睁着圆圆的黑眼睛,脑袋不安分地转动挣扎。
掌心里拢着她,就像拢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砰,砰,砰。
他过分想要捉住这只麻雀,以至于遗漏了身后不同寻常的风声。
等到落入捕兽的陷阱时,他再想脱身就来不及了。
自己被织锦网切割成一道道血痕尚可忍受,可他还要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同吃同住、曾经彼此舔舐伤口的魔犬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前来想要咬开仙网拯救自己,直到咬得满嘴鲜血淋漓,直到尖锐犬齿都被磨成碎片。
浑身的血液都凝成了炽热的岩浆,在每一根血管中横冲直撞,直到将他的心脏焚烧成灰烬。
……
玄负雪的笑容渐渐收敛。
昏暗囚室中,只有几缕阳光从钉死的门扉中漏下,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铁笼里,跪坐的少年倔强地昂着头,腕足上挂着沉重而锈迹斑斑的铁索。
他眼里亮晶晶的。
玄负雪咬唇。
她分明看见,一行清亮的水迹从少年的脸颊滑落。
第013章 送药
玄负雪第一个念头是:她的视力已经差的如此程度,眼前居然出幻觉了?
第二个念头是:完了,她真把人欺负哭了?
不是罢!
她就是看这人新奇没见过世面,用药瓶子逗他玩玩而已!
怎么这么脆弱!
玄负雪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反正她没法再心安理得地逗弄对方了。
她悻悻地勾手指,正要收起药瓶,细微的动静却一下子惊动了少年,他骤然出手,一巴掌将那药瓶狠狠拍在地上。
砰——
瓶身崩裂,灵药散落一地。
玄负雪:......
一定是方才看错了,这么凶残的家伙怎么可能像个小可怜一样黯然神伤偷偷掉泪?!
她屈起指节,敲了两下铁栏杆,成功引来少年的怒目而视。
玄负雪权当没看见:“你,伤,不行!”
观察过少年古里古怪的习性之后她便发觉了,这人估计压根不会说话,也听不懂。
也不奇怪,记忆初遇时他就是与野狗为伴,长这么大可能根本没有接触过自己的同族。
生怕他听不懂,玄负雪开始手舞足蹈,用手指他,再比划自己的右脸,接着捂着脸颊龇牙咧嘴装出一副疼痛的模样,嘶嘶地抽冷气,最后两眼一翻、脑袋一歪装作自己翘辫子了。
她认为自己的意思很明确了,就是反复劝告对方身上伤势严重,不要不管不顾。
然而全程少年都只是冷冷地盯着她,面无表情。
玄负雪只好继续演。
“药!”拿起地上硕果仅存的唯二药瓶之一。
“有用!”竖起大拇指。
“你,涂了就好。”装模作样地在脸颊拍了几下,然后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没用。
少年依旧无动于衷,甚至玄负雪疑心自己看见他嘴角翘起了一丝可疑的弧度,带着三分讥讽三分鄙视四分嘲笑。
玄负雪:......丑角竟是我自己。
她重重哼了一声,重新放下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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