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拎起那人的衣领,狠狠地扇了那家伙脑袋几下,心里默念实在是对不住,找机会试了一番他的鼻息,确认人还有一口气,才如释重负地松开,重新站起来。
刚一转身,她就被吓了一跳——凛迟眸中浓墨翻滚,汹涌的情绪仿佛顷刻之间便要化为撼天波涛,无边无际地朝她蔓延过来,浪头会捉住她的足腕脖颈,温柔而不容置疑地将她溺毙其中。
玄负雪后退了一步,背后有股发凉的毛骨悚然之感,还以为他是发现了自己暗度陈仓的小动作,只好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狡辩:“那毛贼竟敢胆大包天行刺尊上!我实在看不过去,替尊上扇了他几巴掌,他肯定死得透透的了。”
和凛迟接触日久,她便越发摸不清这个昔日手下败将的性子,方才他拿一掌简直就是冲着人命门去的,下手狠绝毫不留情,玄负雪这才朦胧记起来,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杀人时的模样。
轻松,肆意,仿佛碾死一只蚂蚁一般毫无波澜。
若是那一掌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的身体怕是四分五裂,得让人拼起来了。
凛迟上前一大步,重新拉回同她之间的距离。
他左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已经将那身黑袍洇湿了大半,连线条锋利的下颌都沾染上了一丝血迹,这幅面无表情的煞鬼模样,又让玄负雪想起自己被一剑穿心的那一晚,还有刚苏醒时他一剑斩掉食人魔头颅的样子。
从前只觉得愤怒,可如今愤怒化为乌有,血液里涌动的怒火熄灭,却留下了恐惧和失措的灰烬。
玄负雪吞了口唾沫,微微发起抖来。
她好像......开始怕他。
凛迟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的少女,方才还意气风发替他挡剑,骄纵不可一世,仿佛全天下的好处都应该被碰到她面前供她肆意挑选,应有尽有,可现下又露出一副面色苍白、惊慌不定的可怜见表情。
他勾唇嗤笑一声,手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直接掐住她的脸颊,粗糙带茧的拇指毫不怜惜地在她柔软的嘴唇上狠狠一划,令嫣红鲜血染湿唇瓣。
“你在发抖。”
玄负雪干巴巴地“啊”了一声,绞尽脑汁找借口:“我怕那刺客真的伤到尊上,心里担心......”
凛迟勾起的嘴角愈发上扬,声音沙哑粗粝仿佛在沙石地里滚过一遭:“你也会担心孤?”
玄负雪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从前同他没大没小、颐指气使,现下无缘无故改头换面讨好卖乖,换成她是凛迟,她也不信!
凛迟又重重地拨弄了几下她的唇瓣,看见它被蹂躏得轻微红肿,漆黑眉眼里便粲然带了笑:“孤记得你说过,不愿叫孤尊上,为何偏偏今日左一个尊上,右一个尊上,叫得好欢?”
她才没有!
玄负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只觉得现在无论如何说什么都像别有居心。她只盼望凛迟不要多想,别将今日刺杀之事同她牵连起来,也别秋后算账非要追究到底把她先前救过刺客的事情查出来。
“尊上!我等听见殿内有异动,可是有人行刺?!”
迟到许久的宫卫们终于反应过来,乌泱泱地列队执兵,顷刻之间便将躺在地上昏迷的刺客围了起来,为首的魔将脸色雪白,直直单膝跪地,龙精虎壮的莽汉额头居然渗出了大颗汗珠:“是、是属下失职,未、未、未能查清、清......”
他竟是怕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凛迟这才大发慈悲地转眼看了他一眼:“今日负责值守宫内的,是你?”
魔将抖如筛糠,不敢辩驳:“是,是属下,属下无能,属下——”
他话没说完,凛迟便五指成拳,轻轻一捏。
噗嗤——
魔将整个人爆成了血雾。
淅淅沥沥的血滴即将喷射到玄负雪脸颊时,凛迟斜睨一眼,伸手替她挡掉了。
玄负雪的大脑一片空白。
事后她是如何回的百花殿,又是如何被吓坏了的青儿连哄带劝请去休憩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心力交瘁,她闭上眼睛,却连梦里都不甚安稳。走马灯似的一幕幕真假掺半,搅和得心神不宁。一会是二师兄死而复活,同师父站在一道,语重心长地教训她从前只知道贪玩享乐,不思进取,凭空长了一身好天赋,却偏偏把自己养成了个五体不勤的残废,以至于如今空有一副绣花架子,没杀过几个魔,还能被凛迟杀人的场景给吓倒。
一会梦里好像又回了见孤峰,她还是那个人人宠爱的三师姐,每日最苦难的事就是如何混过晨练,多一会时间窝在青松居里睡懒觉。平生见过最凶神恶煞的魔头是春读讲习课上被关在铁笼里、已经被打断手脚拴住铁索的魔物标本。
打过最凶险刺激的一仗是大师兄某日兴冲冲出关后嚷嚷着自己剑术有成,发疯似的挑衅了全宗门,也把她狠狠打趴在地,最后依旧由师父出头,一柄木剑就将大师兄教训得灰头土脸,乖乖地到青松居前向她负荆请罪。
旧人旧事一个接着一个,最后却消散成烟,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地牢。
玄负雪双手双脚被缚,闷闷的脚步声在她背后响起,梦里她哭得不知天昏地暗,因为知晓身后来的人将会在她身上用尽各种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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