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啐了一口:“畜生玩意,哪里分得清楚什么亲疏远近。我看八成就是饿昏了头,随便来个人就当口粮咬掉了罢!”
说完,他又嫌晦气似的,伸手朝围观的船客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拜托大家体谅,也请各自回去休息勿要再多走动,此时船员们自会处置后续。
大多数船客听了那报案船夫颠三倒四的一段话,也都对这什么莫须有的魔头失去了兴趣,不多时就散了个精光。
但偏偏也有好事的,愣是待着不走。
玄负雪就在围观人中,瞥见了一个眼熟的络腮胡。
她皱起眉,扯着凛迟的袖子,让他站在自己身后遮蔽,压低声音:“长孙良也在这。”
凛迟轻哼一声。
为了避开长孙良,玄负雪只好带着凛迟往人少的兽笼身边去。
事发之后还来不及收拾,犯事的狮子被一棍子打晕,匍匐在地,而那倒霉的驯兽师脑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无头的身体,倒在一边,铁笼的栅栏上溅满了斑斑血迹,足可见当时场面之惨烈。
玄负雪观察了一会,却觉得有些不对。
她还真在这狮子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魔气。
难道那船夫误打误撞猜对了,真是魔兽?
但也不对。魔兽身上魔气浓郁,怎么可能像这只狮子似的若隐若现。何况按照船夫所说,狮子原本只是普通凡品,若无契机,如何会在一夜之间骤变入魔?
她越想越糊涂,干脆用手肘戳了一下凛迟,问他的意见:“你怎么想?”
她问这话的想法很纯粹,反正凛迟不是入过魔么,还是有经验的“行家里手”了,问他肯定事半功倍。
然而等了半天,身后也没人回复。
玄负雪纳闷地一转身,却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凛迟面色比倒在地上的死人皮肤还要惨白,嘴唇抿得死紧,额角爆出青筋。
“你没事罢?!”玄负雪连忙去拉他的手,触手时惊觉他掌心全是冷汗,“是先前受伤还没好?我带你回去休息——”
凛迟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几乎掐断她的指骨,声音沙哑:“把锁砍断。”
“啊?”
凛迟没吭声,忽地抬手拔剑,剑光雪亮,豁然铮鸣——他竟是直接将那三人高的铁笼砍成了两半。
玄负雪目瞪口呆。
“你们,你们干什么啊!”
船长刚鞠躬赔笑地将一堆大爷们送走,结果一抬头就发现天又要塌了,整个人急得跳脚,冲上来就要拦人。
玄负雪赶紧道歉:“对不住,我这弟弟他,呃,他脑子不太好,这是又犯癔症了,我现在就带他回去!这笼子的银子我们等会也会赔的。”
说完,她就赶紧拉着凛迟想走,可即使扯了好几下,凛迟也分毫未动,反而提剑又上前一步。
她不知道凛迟要做什么,只能压低了声音恳求:“你别发疯了!长孙良都看过来了!”
可凛迟恍若未闻,浑浑噩噩好似不知今夕何夕,眼中就只有那方铁笼和之中的困兽。
他的双眼猩红,甚至还隐约有了浓黑如墨的魔气翻涌。
玄负雪看清他的神情,心里重重地咯噔一下。
某段尘封许久的记忆再次浮现脑中。
曾几何时,凛迟是不是也像那只金狮一般,被关在狭窄兽笼内不见天日?
被迫远离了熟悉的雪原,没了朝夕相处的同伴,他不通人言,又被当做恶犬怪物,遍体鳞伤还被肆意谩骂......当时,他的心情又是如何?
从前玄负雪从未注意到这些。那时值得她关注的事情太多了,山海阁新出的首饰,长老留下的修习课业,二师兄下山历练回来后给自己带的新奇玩意,乌行止寄来的逗乐信件......
她竟然从未分出过一点心神,去想过那个从来孤零零的犬少年。
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涌上了心头,玄负雪别过脸,突然不敢再看他,也不知为何,就脱口而出了一句“对不起”。
乱哄哄的空气似乎凝滞一瞬。
原本充斥凛迟眼眶的魔气如潮水一般褪去,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一株生长在石地里格格不入的白杨,突兀地僵住不动了。
慢慢地,他才扭过脑袋,哑声道:“你说什么?”
玄负雪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前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是不是很恨我二师兄?”
凛迟原本稍霁的脸色又阴沉了:“你方才是替你二师兄道歉?”
玄负雪摇头:“我从来不替别人越俎代庖。”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玄负雪挠头,说不清。
幸好她也不需要再说了,因为一道暗哑不怀好意的粗声插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不是帷帽姑娘吗?”
玄负雪眉梢一跳,后退几步:“长孙先生,可是有事?”
长孙良也不同她客气,露出一个阴笑,忽地高声道:“诸位还请不要轻易离开,船上是否有魔还未可知!”
话音刚落,几个原本已经打着哈欠往外走的船员又停了下来,各个面面相觑。
“船长与那位船夫小哥并非修行中人,没察觉也不稀奇。”长孙良亮出了自己的佩刀,“可在下长孙良不才,忝入仙道,能识别一丝魔气。方才,在下便在那只金狮身上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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