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也逾矩了,不该是皇后该对皇帝说的。
很多时候,她只需要屈膝说一句:“多谢皇上”或者“谨遵皇上吩咐”便好。
但她心里的欣喜不是假的,她眼底终于不再像一潭死水,而是荡漾着光。
庄时看着她,点头应了句是。
却不想,皇后的泪珠就这么流了下来,仅此一颗,没有多的。
也不知她是生生忍住了,还是本就流不出更多动容的泪水。
皇后在皇帝面前掉泪,是大不敬。
所幸嬷嬷们都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而皇后背对着她们。
只是一滴泪而已,轻轻一撇就看不见了,皇后一丝不苟的妆容也分毫未损,牢固地镶在脸上,她真是一个将皇后规矩做得极好的皇后。
庄时心里叹了口气,皇后掉泪的时候,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他觉得他对皇后产生了一丝别样的感情。
与帝后之情不同,也与他们每晚例行公事后短暂依偎时的感情不同。
庄时从未近过女色,皇后是他第一个女人,虽说他未曾经历过情爱,却对此深有感知。
深宫里长大的人,更让他对此敬而远之,情爱可是深宫里最避讳的东西,更是杀人的利器。
比起感受情爱,他更懂得如何利用情爱,就比如他逼着崔鸿雪回来帮他,利用的不就是他对陶采薇的情吗。
深知这其中利害的皇帝,从一开始便是打定了主意的,以皇后样样中规中矩、合格但不出彩的本领,浑身上下更是没有一点让人瞩目的地方,正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庄时瞬时收起纷杂的思绪,皇后不过还是个小姑娘,不让她与自己的好姐妹见面,实在是他不对了。
但多余的那些情绪,他便不能再有。
他跟皇后,就这么相敬如宾,过一辈子,是最好的。
皇后对他说:“多谢皇上。”
随后皇上收回了手,而皇后带着嬷嬷们,提上食盒,离开了大殿。
崔鸿雪回到家,他的脑子里还是不能停止盘算一切局势,从皇宫里出来,他心里不停琢磨着庄时的心思,他无法看透一个帝王的心思,更不知道他到底还能容忍他们到何时。
他心里在想,若是自己干脆就去当皇帝怎么样?可他实在是不能再筹谋一生了,崔相是站在刀尖上的人,皇帝更是。
他又想,若是皇帝容不得他们了,要收割陶家的家财,甚至连他这个最大威胁的性命都想要的话,他该怎么抵挡。
商人生来就低贱无权,而商人获得权力的方式只有一个,那便是有背景和靠山。
但任何背景和靠山,任何权力,都越不过皇帝去。
皇帝还年轻,崔鸿雪不可能防他一辈子。
当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继续换取皇帝的好感和信任,皇帝忌惮他,他便主动卸权,皇帝想要陶家的家财,便割出一部分来进献国库,如此方能获得更长久的平衡,也会逐渐变得被动;
二是崔陶两家集中起来继续积蓄势力,赌何时皇帝会彻底忍不了,而那个时候,崔陶的势力也不一定是皇帝轻易能撼动的了,但两方一定会对峙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思来想去,这些博弈每天在他脑海里对撞,他将献祭他的一切,尽力把陶家推到最高。
他是擅长筹谋,可他如今偏偏最厌恶筹谋,他却又不得不筹谋。
除了时不时地心慌、突如其来的手抖,他又新添了一个头疼欲裂的毛病。
回到府上,看着到处气派且其乐融融的样子,他勉强扯起嘴角苦笑了两声,这就是他想要的。
只是放眼望去,没在姹紫嫣红的花园里看到小姑娘的身影,这不免让他感到有些失落。
只要她花团锦簇的活着,在花园里享乐,就好。
“姑爷回来了。”
“姑爷好。”
身边路过几个小丫鬟,纷纷向他问好,如今府里的下人,各个都叫他姑爷,若是旁人听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这里究竟是陶府还是崔府了。
崔鸿雪颔首便算是回应,从崔波做回崔鸿雪,那些对底层人的温和对待仍然还保留在他的身体里,只是这些人没有发现,只觉得他是目中无人的崔相大人。
因为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温度,或者说,他没有任何余力来往眼里酝酿出温度。
维持一个可看的人形,已耗掉他的全部心力。
“姑爷,小姐特地给您留了饭,你快去花厅里吃吧。”
崔鸿雪便沿着小路到了花厅,看着满满一桌的饭菜,他唇角勾起笑容,不知从何时起,他次次回来都能吃到北方菜,这是标准的、广为流传的、刻板印象里的北方菜,今天这一桌尤为丰盛,他倒不在意这些菜是不是他真正爱吃的,只要陶采薇表现出来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下吃起来,倒也津津有味。
却不知今日本就是陶家所有人庆祝的日子,今天陶金银正式挂职了,在御林军里做了个小首领,手底下也管好几百个士兵。
走的自然是崔相的关系,军中也无人敢不服,陶金银这也算子承父业,做上了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