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冷了下来,连带着假山石后被迫听了个一清二楚的李秀色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卫祁在低声:“我……”
未等他说完,乔吟却忽然抢先开了口:“巧得很,我同我爹说起同你的事,他也不同意。”
她轻嗤:“那正好,你素来听你师傅的话,既然他不同意你还俗你便听他的不还是了,我爹不同意我与你在一起,我不如也听他的算了?反正你也从未说过会娶我,不是么?”
这小娘子俨然是赌着气,语气都比过去快了不少,卫祁在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思?”乔吟气这木头道士摇摆不定,续道:“我虽已同顾家没了婚约,但我爹已在替我物色别的亲事,你听到这些便不吃味?”
“这几次见你,哪回不是我给你传音,苦苦等着你来,你何时主动来寻我一次?就连方才……方才这些,也都是我主动,倘若你真的心中有我,如何不会想我,又如何对我这般冷淡?现在还说起你师傅,卫祁在,你若并非真心喜欢我,若并非坚定要还俗,便趁早说个清楚。”
乔吟性子素来骄傲,却也一向沉稳,这还是李秀色第一次见她这般激动,想来是当真在气头上,她听得大气不敢出一声,正暗暗低着头替他们二人着急时,忽见面前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玄色绕银丝云纹长靴。
她一怔,登时抬头,正对上一双微微挑起的眉头:“你……”
一个音节尚未发完,就被李秀色跳起捂住嘴,一把拉扯了下来。
二人贴得极近,小娘子没放手,只对他拼命眨眼,而后朝着假山外的一处方向抬下巴示意,暗示他莫要没眼力见,外头那对鸳鸯此刻正在吵架,断不能被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惊扰了去。
颜元今被迫弯了腰,他方才从另一边过来,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鬼鬼祟祟的小娘子身上,并不在意其他,眼下余光才透过假山缝隙瞧见那树下熟悉的二人身影。他收回视线,任凭她捂着,眼神却在问她——你在这做什么?
李秀色读懂他意思,做口型道:“你管我。”
颜元今:“……”脾气不小。
他低垂了下眼,看了看她摁在他唇上的手,没有说话。
李秀色顺着他视线看去,心中猛然一惊,忙收回了手,想了想,还在衣襟上顺手擦了两记,仿佛刚摸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广陵王世子看在眼里,险些要气笑。他并未同她计较,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头还残留着这小娘子手心的温度,不光如此,还带着股淡淡的雪菜香。
啧,想来是吃得不错。
假山外的二人此刻却陷入了沉默。
卫祁在许久才低低又叹了口气:“我如何不是真心……阿吟。”
乔吟似乎有意激他,只哼道:“你真心不真心我又如何晓得?我只知道我会等你,但不可能永远等你一人,若你还要做你的道士,那说不定总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便从了我爹,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我——”
话未说完,面前的人却倏然眉头一皱,而后忽地倾身,嘴唇覆上了她的。
乔吟顿时一愣,一双狐狸眼先是一瞬睁大,似呆了半晌,而后才慢慢闭上。
从未主动做过任何逾矩之举的小道士举止青涩,却带了股不顾一切的冲动,起初是唇齿相碰,而后抬手慢慢揽上她的背,将她更贴近一些,抱得更紧一些,似要揉进怀中,将这些时日所有克制的情感如数倾泻。
月光愈发柔和,似也在为有情人动容。
这边二人难舍难分,另一边假山后的李秀色却是如坐针毡。
广陵王世子倒是从容得很,不仅津津有味地看着,还轻轻啧了一声:“亲了。”
“……”
李秀色瞬间似被触到了什么敏感神经,双颊蓦地一烫。
颜元今侧过头看她。
而后忽地笑了:“在想什么?”
月光下,映得少年一双凤眼波光潋滟,他这么看着她,让她先是一愣,目光下意识落到他唇上,而后猛然一激灵,摇头轻声道:“我我,我什么也没想。”
颜元今眉头微微一挑,这小娘子方才的举动可没逃过他的眼睛。
她方才在朝他哪儿看来着?嘴唇?
思极此,他也不知想起什么,视线也不由得微微向下,在她唇上定了一瞬,光线有些微微的暗,小娘子的嘴唇却是盈润亮泽,色若樱红。
广陵王世子不知为何忽而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只觉唇上有些干,心中也微微燥热,似有一条小蛇直朝心中钻,令他忍不住快速移开了目光,喉结滚动一瞬:“你靠得太近了。”
李秀色“哦”一声,作势要往旁边退退,却忽被一把拉住胳膊。
颜元今摸摸鼻子:“……我没说这样不好。”
李秀色背靠着假石,不动了。
耳边沉默许久,忽听小郎君道:“那日的事,我会对你负责。”
那日的事?什么事?
李秀色惊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这事不都过去了吗?这厮为何又突然提起来,难道是她方才反应得太过于明显?
她轻咳了咳嗓子,摆了摆手,佯装镇定道:“不必了。”
广陵王世子嘶一声:“那怎么行?我颜元今并非那种人,我既然已对你……”他顿了顿,没去看她,像是又找到了一个借口,理所当然道:“既有了肌肤之亲,便是要负责的。”
李秀色眉头不由得皱起来,这骚包平日看上去随性洒脱,怎的碰上这种事思想这般老套?
她下意识又侧过身朝树下看了一眼,那一双人影仍抱在一处亲吻,大抵是吻得忘情,再加上他二人说话声音尚小,所以并未被他们发觉。
“世子所言差矣。”她回过头,小声道:“不过亲一口罢了,谁说有了肌肤之亲便一定要负责的。”
颜元今:?
李秀色努力跟他胡乱掰扯:“您别不信,举个例子,在……在我家乡那边,民风开放了点,大家亲吻都是随随便便的,家常便饭,完全没您想的那般严重,甚至有人昨日还在拥吻,第二日便形同陌路,这都是常有的事。我们那晚的事,您莫要往心里去,我也断然不会往心里去的。”
广陵王世子不说话了。
随随便便?家常便饭?
明明是他说要负责,可不知为何听这小娘子无比随意又轻飘飘的语气,加上这些越听越令人皱眉头的言语,仿佛自己才成了不被负责狠心抛弃的那个。
他沉默半晌,似是气笑了:“我怎么没听说青山镇……”
还没继续说下去,便被李秀色做手势打断:“嘘——”
假山外传来乔吟的声响,明显没了之前的怒气与怨念,反而多出了几分羞涩与娇嗔,她面露赧颜,半晌才道:“你、你方才……”
蓝衣道士却看上去没有过多羞涩,只道:“小道失礼。”
虽说的是“失礼”,神色却万般郑重,乔吟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嗫嚅一声“失什么礼,我又没怪你。”
卫祁在看着她,忽道:“阿吟。”
乔吟抬头:“嗯?”
“以后别再说那种话。”卫祁在轻轻叹了口气:“别说……那些,你要去找别人的话。”
他的神色平和中又有一丝脆弱,似真的在因为那些气言而受伤,轻轻上前拥住她:“是我错了。”
“我听不得那些。”
乔吟的心一瞬间又软下去,再说不出伤人的话来,只靠上他胸前,默默地点了点头。
气氛暧昧又柔和,一切仿佛都恰到好处。
李秀色正偷偷瞄着,胳膊忽然被撞了一撞,看过去,广陵王世子在质问她——我们还要躲在这里到什么时候?
李秀色做口型道:“等他们走。”
颜元今扫了一眼,看那二人你侬我侬,很是嗤之以鼻地啧一声,等他们走?可看他们这样子大抵是抱不完了。
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眼睁睁看着旁人恩爱,而自己喜欢的小娘子还就在身边,这感觉委实有些古怪,也不算好受,尤其是他现在的心已经燥热起来了,只恨不得快些离开这里。
正思量着,便听耳后方传来响亮的一声——“诶?”
广陵王世子一愣,身旁的李秀色更是吓了一跳,双双回过头去,便见顾隽穿着一身碧色的衣袍,站在离他二人两步远处,一脸的惊奇:“昨昨兄,李娘子,你们在这做什么?”
声音不算小,惹得树下的二人也僵了一瞬,而后如惊弓之鸟,又很快分开。
那边的动静也吸引了顾大公子的目光,他望过去,愈发惊奇了:“卫道长,乔娘子?你们也在这里?”
“……”
“……”
颜元今对着顾隽肯定地点了点头,也不躲了,径直从假山后站了出来,一脸的泰然自若。李秀色则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站起身来,对着乔吟那边咧出个尴尬的笑容:“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