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她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不大不小,将将叫这院中角落的两人听见。
李秀衣没瞧见来人何处,倒是赵乾真吓了一跳,听出这声音来,添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欣喜。他抬眼过来,恰与乔小娘子的眼神对上,对方轻轻挑了下那眉毛,什么意味都没有,他那魂儿便悄然被勾了去。
李秀衣道:“是谁来了?”
“没什么人。”赵乾真道:“衣妹妹,我还有些事,你先自己回罢。”
“可……”李秀衣下意识要上前。
这一幕恰落在乔吟眼里,她轻轻摇了下头。赵乾真瞧见了,立马退了数步,刻意隔开距离:“李娘子自重,旁人看在眼里,这像什么样子。”
说完,没等她反应,便自己朝着一处方向径直去了。
乔吟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果不其然,没走片刻,赵乾真便追了上来:“乔娘子且慢。”
“赵公子有事?”
赵乾真脸一红,眼神滚烫地看着她:“倒也无事,只是方才那一幕,我是想要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乔吟笑了笑:“郎有情妾有意,我又不介意。”
“并非娘子想得那般……”瞧见乔吟不搭腔,便立马换了句话道:“赵某恰巧见着娘子,想再来问候一声。我送的礼可曾拆了?娘子可还喜欢?”
乔吟没答,只勾唇一笑,声音极尽魅惑:“赵公子可想要陪我走走?”
赵乾真愣了下,当即大喜道:“自然!自然!”
乔吟没说话,顺着他的神色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白狐披肩的小娘子肩膀发抖,指尖险些都掐进肉里去。
“哦,是吗?”她收回目光,似笑非笑,话锋一转道:“可我不想。”
这大美人声音冷下来时连眸底都是一片凉意,尽是添了些嘲讽:“今日这大好日子,若是同一些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小人之辈同行,我只怕折了自己的寿。”
“……”
*
李秀色远远看着戏,再偏头瞅瞅自己那位气得脸色铁青的二姐姐,被对方回以一瞪:“你满意了吗?”
李秀色道:“我满什么意?”
“乔吟与我无冤无仇,不是你特意在她面前编排我,她用得着这般?无非是你想看我出糗罢了。”
李秀衣轻呵了一声:“如今你得意了?我落魄得很,你大可以笑话。倒是你这般面上添光,巴结上了国公府,还攀上了王府高枝,只怕满京城的权贵都叫你结交了上,总算将日子过得好起来了?风光无限,非要来我这落井下石?”
李秀色气笑了:“你以为你是谁?还得我处心积虑针对你?”
又道:“我过得好不好,同旁人没有任何干系,是我每天吃得饱睡得好开开心心养出来的。还有,我与旁人结交,那是他们值得,与身份没半点干系。”
“当然,他们交我也是,我值得。我没觉得与人结交只有我添了光,我倒还觉得他们与我做朋友也添光了呢。”
李秀衣被这最后一句气道:“你一个庶女罢了,还是貌侵,添什么光?”
“总算说实话了?既是瞧不起我,何必动不动来挽我的手?”
李秀色却是笑眯眯起来,为气人开始胡言乱语:“但不好意思,我待人真诚,乐于助人,只怕全天下的好品质都在我身上了,谁跟我做朋友都是享福,庶女又如何?”
“也请你说话放尊重些,何来貌侵,”小娘子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起不知谁说起的一个比喻:“你瞧我这胎记,像不像长在此处的花钿?有人说它像呢!我朋友都不觉得难看,还越看越漂亮。”
李秀衣被她这番旁人根本插不进嘴、简直令人发指的话惊得睁大了眼。她说的都是什么?她是不是疯了?
另一边远远的,陈皮趴在乔府房梁上,才观望地灌了一口水,瞬间如数喷了出去。
……李娘子原来这么能说!怪不得也能把主子气得不轻。
好敬佩。
不过到底是谁说李娘子胎记像花钿的?只怕是个油嘴滑舌的,为了哄骗小娘子此等昧良心的话都说得出来,这小娘子还这般天真烂漫,这都能信!待回去定要同主子告状。
李秀色气完人,瞧见李秀衣眼渐渐红了,这小娘子素来是弱柳扶风的,虽会阴阳怪气,但想来确实不怎么会吵架,眼下心中定因赵乾真气得委屈,俨然要抽泣起来。
紫衣小娘子这才叹了口气,道:“还有你。你可知……”她想说原主,话到嘴边便是:“你可知我小时候多羡慕你?你因是你母亲的小女儿,自幼备受宠爱,有着嫡女头衔,亲姐姐也素来护着你,人也生得漂亮。而我呢,我什么没有,被你们从小欺凌到大,你如今跑来说我风光?”
“明明你的人生更漂亮,如今只因一个不入流的男人将自己嫌弃成这般?你今天打扮得这般好看,不知多少人艳羡着你,你为了那样一个人,在这哭哭啼啼,还等着被人笑话?”
“眼泪收收罢,你再这般只想着攀附,尤其是攀附劳什子男人,才早晚有你哭的。”
瞧见李秀衣擦起眼泪,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李秀色也懒得再多说,离开时只丢下一句:“我也跟你直言,我今日是有针对的人,但不是你,我也从未想过针对你,你莫要再给自己面上添金了。”
李二娘子听完便捂脸跑了。
李秀色扭头,恰见着方才在乔姐姐那吃了当头一棒的赵公子独自走了回来,似乎又是想回原地寻她那个二姐姐。
李秀色笑笑,立马迎了上去:“赵公子哪儿去?”
第162章 报复
“你是?”
赵乾真甫一瞧着面前的小娘子有些眼生, 却又很快认出她额角胎记,道:“原是你。”
李秀色讶道:“公子认得我?”
赵乾真冷笑:“当日春宴赵某状态不佳,叫那顾小公子侥幸赢了我后, 香囊岂不是姑娘收的?这叫我如何忘得了。”
李秀色挑了挑自己腰间的那个粉色香囊, 故作叹气:“这东西我确实喜欢。我也未想过顾夕能这般轻松便替我赢了下来, 赵公子当日那般努力,竭尽所能却依旧未果,想来还真是有些对不住。”
“你——”
赵乾真早不认得香囊颜色了,只瞧出她是在故意挑衅自己,他今日本就受了气, 眼下这小娘子又这般牙尖嘴利,真真令他气竭。
但思忖起当日她旁边坐的另一位可是广陵王世子, 到底情绪不敢太过外露, 换了话头假笑道:“怎未见姑娘同那顾公子一处?顾某还以为姑娘同他一道回了何处组宅乡下呢。”
再虚虚感叹了句:“不过倘若姑娘当真对顾家那位有意的话, 也需多加小心, 毕竟背了至亲之人命官司的,饶是枕头边上,也谈不上安稳万全。”又笑道:“顾某再是大胆,也不敢同这般人比较的。”
果然是他。
李秀色想起高家兄妹当日的言行,对着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像是多说一句都觉得恶心,绕过他直接朝前去了。
走出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回过头道:“方才似乎瞧见李二娘子向着假山那边去, 不知赵公子走何处?倘若能碰见我家这位姐姐,麻烦托句话,就说妹妹我先行离去了。”
赵乾真也没将这小娘子放在心上, 见她走了,这才冷哼出一声,思忖了下,脚下特意换了个方向,朝着假山方向去了。
赵乾真所去的假山方向在侧院角落,这一方角落日头照不过来,满是阴影。
旁边是一方碧潭,他绕过潭边,瞧着四下无人,便小声唤了句:“衣妹妹?”
这李家嫡女姿色不浅,腰肢柔软百依百顺,娇嫩如春日柳枝芽儿的人物,又上赶着朝他身上贴。他知道她在他身上图什么,他虽然给不了,但美人谁会腻?眼下想着还是过来哄上两句,谁知连唤了两声都未听声应。
赵乾真心下奇怪时,却瞧见假山阴凉下露出抹浅碧色衣角来。
还玩这般小性子情趣。
他笑道:“妹妹还在生我的气?”
“娘子不知,我对那乔家小姐乃是逢场作戏,方才不过是去客套两声。我心中挂怀着你,这不快快便来寻你了?”
他一面小声哄着,一面慢慢朝里去:“你若是不想出来也罢,赵哥哥进去便是。只盼望妹妹莫要再气性了,我还有好些话要同你讲呢。”
眼见假山后那衣角子似乎晃了晃,赵乾真心中更是一喜。他脚步不由加快了些,几乎是瞬间行至了假山后头,想也未想便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手:“妹妹好生淘气,叫我——”
话未说完,却是浑身僵住,戛然而止。
面前那‘人’虽着一身浅碧色,身形却无半点柔软之意,而是僵硬到令人生惧。此刻正直挺挺站着,披头散发,阴影下的面上皮肉纵横交错、血红唇边獠牙却是浊黄尖长,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眶内呈了灰白色,没有半点眼珠子,正直勾勾盯着他。
不仅如此,‘她’两手还伸得挺直,其中一只手还正搭于赵乾真已然有些僵硬的掌心。与他对视半晌,那副獠牙微微一动,发出“哧”一声响,嘴边黏腻恶臭的汁液“啪嗒”一记滴至赵乾真手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