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是病,女史是担忧撞见了邪祟?”
千江手上盘着一串佛珠,材质应是血檀,经过日复一日的摩挲,珠身上裹着一层油亮的包浆。
秦烟笑了笑,“我原是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但世间玄奇之事又层出不穷,存有敬畏之心最好。但我应不是撞上了邪祟,今年七月机缘巧合之下,撞上大师施法,您念魂兮归来的那一刻,魂魄震荡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就一直怀疑,是不是也有人再召唤我的魂魄?”
千江手上的动作一顿,扭头笑道,“现存于世的招魂术,都只能召唤已逝的亡魂,对生者无用,秦女史大可放心。”
秦烟审视着他的神情,“那大师可有感应到先皇后的魂魄?”
千江唇角的笑容里染上了阴森气息,“未曾。”
秦烟敏锐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果然有猫腻。
至少,她探出来他不是真的想要召回王馥的魂魄。
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暗下去,保存王馥尸身的宫殿地处偏远,平时少有人来,离开了禁军的视线,周遭再看不见一个活人。
千江骤然停下,偏头望向一侧的湖泊,水面上氤氲着一层薄雾,随着夜色降临,那层薄雾中似隐藏着阴森之气,有些瘆人。
秦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什么时候走到千江前面去的,她都没意识到。
她依旧慢慢往前走,可闻针落的静谧中,她听见了千江若隐若现的足音。
凉意从脚底冲上天灵盖。
“女史。”
直觉告诉秦烟不能停下,她未曾回头,加快了步伐。
后面的脚步声依旧不疾不徐。
“女史,何故走这般快?”
秦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忽然急中生智,此番前来的确是欠考虑,如果这和尚真对自己起了杀心,那闷头逃跑不一定救得了自己。只有让他知道,有人知道自己前来寻她,她若出了事,他势必脱不了干系。
千江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一枝袖箭,泰然自若地上到藏于袖中的箭筒里。
秦烟强忍恐惧,迫使自己停下脚步。
危急一刻,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大师。”
乍然出现的声音如同救命梵音,秦烟仿佛才经历一场劫后余生,用力闭了闭眼,随后捂住心口,大口喘气。
千江手腕一抖,箭筒眨眼间消失无踪。
他回身,宽厚的脸上盈满慈悲为怀的笑意,“陛下。”
李奇看了一眼前方的秦烟,走到千江身侧,“近来事忙,差点忘记了三月之期已至,大师为何不提醒朕?”
千江道了声阿弥陀佛,“并非是贫僧忘记了,而是近来,贫僧未曾感应到皇后的芳魂,即便施行招魂术,也无济于事,平白浪费陛下半盏血。”
李奇深沉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秦烟身上,“大师真的未曾感应到皇后的魂魄吗?”
“未曾!”
李奇点头,“朕知道了。”
“明日,贫僧想要出宫去参加宝光寺的法会,望陛下恩准。”千江掌心合什,佛珠扣在手掌中间,微微颔首。
“既是参加法会,朕岂有拦阻之理?大师去便是,忙完佛家的要事后,还望大师返回宫中,朕的一番妄念只能倚仗大师帮忙成全。”
千江谢恩后离去,秦烟望着灰蒙天色中缓缓向自己行来的李奇,指甲用力掐入掌心。
心里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但方才压迫自己的恐惧并未褪去。
她直直盯着李奇,“那和尚不能信。”
李奇的目光也牢牢锁住她的脸,夜色模糊了她的眉眼,“朕不信他,难道信你吗?”
“我”
“陛下”
秦烟还待解释,被匆匆赶来的康立群的高呼声打断。
李奇紧紧盯她一眼,随后扭头,“何事如此慌张?”
湖畔无灯,天色晦暗,康立群只见远远站了两个人,他日日伺候李奇,李奇化成灰他都能认得出来,但秦烟于他相对陌生,他只知还有一个人,却不知是谁。
他一路跑过来,说话还犯喘,“司徒大人求见陛下,状告工部郎中杀其嫡子。”
秦烟本已决心坦诚,话还未引出,就被人打断。她此刻心乱如麻,康立群说的话她本来没怎么听进去,但“工部郎中”这一官职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切都在李奇的谋划中,他反应平淡,“司徒此时在何处?”
“还在勤政殿外跪着。”
李奇不满道,“为何不劝他入勤政殿内等?”
康立群一脸委屈,“劝了,老奴命人沏了热茶,千催万请,司徒大人都执意跪着。”
李奇点点头,“回勤政殿。”
刚迈开步子,宽大的衣袖就被人死死扯住。
他回头,被他忽视的秦烟只看得清身影,眉目完全隐入稠密的黑暗中。
“工部郎中,是王翎吗?”她的声音中含着颤意。
李奇未答,康立群听出了她的声音,安慰道,“秦女史勿要担心,已命人去通知太尉大人了。”
王太尉恐怕早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黑暗遮去了秦烟苍白的面容,她仰头凝望着同样看不清脸的李奇,“我只问你一句,若王馥还活着,你依旧会这么做吗?”
李奇心里的震惊盖过了千江的盖棺定论,“你到底是谁?”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康立群心里火急火燎,在一旁催促,“陛下,眼下只怕太尉大人也已经入宫了。”
他的提醒拉回了李奇的神志,天边雷声轰隆,下午空中乌云厚重,却未曾落下一滴雨,只怕眼前酝酿成势,一场瓢泼大雨即将席卷人间。
李奇吩咐康立群,“送女史回西苑。”
语毕,转身离去。
他离去后不久,一道橙红闪电劈出天裂,急雨说来就来,原本平静的湖面被豆大的雨滴砸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秦烟恍然未觉。
康立群在心里骂娘,这雨砸在身上都能感到痛。
秦烟在旁不声不响,也没有要走的打算,他心知她是受了打击,温声劝道,“事情还未查清楚,就算是真的,还有太尉大人顶着,女史勿要太过烦忧。”
“多谢公公。”
秦烟的眼泪混在脸上擦不干净的雨珠里,早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浑身被暴雨浇透,早找不出一处干的地方。
就只一会儿功夫,地面就淹成了水洼,前行的脚步重逾千金。
秦烟没让康立群将她送到西苑,到东宫附近,就遣康立群前去伴驾,她自己走回了西苑。
刑茉玉一走,西苑只剩下三名女史。
陈卿仪得了消息,怒火中烧,见秦烟失魂落魄地走进苑门,急不可耐地冲到她面前,扬手就准备给她一耳光。
手扬起来,却没能落下,随后而至的容湘死死捏住她的腕骨,厉声斥责,“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未曾弄清楚,现在就要对秦女史泄私愤,未免为时过早。”
谁都没注意到,秦烟的目光徒然发狠,“啪”得一声,陈卿仪的脸偏朝一侧。
陈卿仪被突然而至的一巴掌打懵了,容湘也一脸震惊。
秦烟注视着陈卿仪的眼神又冷又硬,语气里也含着阴狠,“我忍你很久了。”
“若我长兄因此赔上一条命,我与你的梁子才算是正式结下,往后不死不休便是。”
不是只有陈卿仪懂迁怒。
秦烟至今也不知道到底该怪谁,但回来的路上从康立群嘴里她了解了事情的大概雏形。
陈皓死在逛花楼回家的路上,身上被捅了五六刀,致命的一刀在心口。身上值钱的物件一样没丢,极大可能是仇人寻仇。
而现场,留下了一件证物——
一枚刻有“王”字的水苍玉。
而就在陈皓遇难的前一日,陈皓与王翎在酒楼起了冲突,王翎出言不逊在先,激得陈皓当着许多人的面将王翎打了。
前因后果一联系,陈家便认定是王翎被陈皓当众折了面子,才杀人泄愤。
秦烟不信。
非因嫌疑人是她的亲大哥。
大哥哥为人谦和,这么多年了未曾和谁起过冲突,起一次冲突,竟然就把人给杀了。
其中太多破绽可寻,反常必有妖。
“你敢打我。”
陈卿仪终于反应过来,不堪受辱,冲上前就想抓住秦烟报方才的仇怨。
手还未曾碰到秦烟外衫,被湿衣包裹的孱弱身躯左右晃动一下,倏然间倒在了台阶上。
第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