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还是摇头。
奶娘眼睛便红了,“傻孩子,下次一定要说疼,学八皇子一样,嚷得越大声越好,这样娘娘和陛下才知道心疼你,知道了吗?”
李奇轻柔地抱住她,奶娘的怀抱是儿时的他感觉最温暖的地方。
“奶娘,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一直寻不到你的下落。”
过了许久,奶娘才颤巍巍抬手,回搂住他的后背。
“殿下难道不知?奴婢早就已经死在了那一日。”
紫红色的雷电划破天际,光芒照亮了幽暗的紫宸殿,也照亮了奶娘那一双静如死水的泪眼。
第57章
从前是个痴傻的
容湘不过是怔怔望了一会儿窗台上的九连环, 一回身,搭在秦烟额头上的湿帕子就又被她拂落在地了。
容湘命宫人重新打一盆热水来,走到床沿, 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热度降了些, 但还未完全消褪。
她坐在床沿, 手里捏着方才从桌案上拿的一只草蚱蜢。
仍觉得一切像在做梦一样。
本以为自己的经历已是玄之又玄, 她至今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心里的怨恨太深, 执念太重,才给了她一个为自己为母亲复仇的机会吗?
那天杀的一家, 历经此劫仍能全身而退,原该怪苍天无眼, 但老天爷又最终将自己送回来了。
觉察到胸臆中的恨意越来越盛, 容湘用力闭了闭眼,老天不愿意惩戒, 就让再世为人的她成为那一家人的现世报吧!
听见门口传来声响,容湘头也没回,“放下吧,这里无须你们守。”
却半天没等来回话。
容湘觉得不对劲, 一回头, 看见李奇长身立于窗前, 手里拿着的正是秦烟放在窗台上的九连环。
他穿的还是白日那身衣裳,周身萦绕着湿漉漉的潮气。
傍晚天降瓢泼大雨, 他应是淋了雨, 未来得及换身衣裳,就去接见了陈司徒。安抚完陈司徒, 又穿着这一身,去与王太尉博弈。
这一日, 想必已经令他筋疲力竭,但他还是连身干净衣裳都等不及换,就匆匆赶来了。
容湘敛起眉间惊讶的神色,走过去行礼,“陛下来了!”
李奇将九连环拨得叮叮当当响,扭头望一眼容湘,突然意识到,在这双古井深潭一般的眼睛里,他的所有想法仿佛都无所遁形。
“你好像知道朕要来?”
容湘低眉敛目,“臣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所以臣事先并不知晓。陛下是一国之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都去得。”
李奇笑了笑,“你一向会说话。”
缓缓走到床沿,盯着熟睡的秦烟看了许久,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
还好,不算太烫。
“她可有醒过?”
容湘答,“没有,晕倒后一直在睡。”
“可有唤御医来看过?”
“已经来瞧过了,说是淋了雨,又加上之前应该是经历了太大的情绪波动,才高烧不止,用完一道药后,热度就褪了不少,发一发汗,应就无大碍了。”
李奇点点头,放心了一些。
容湘又道,“臣去看看她的药熬好了没。”
这些粗活都由宫女在做,熬好了直接端过来便是,哪里需要容湘这种身份来沾手,容湘不过是找个由头让二人单独相处。
容湘离去时,特地掩上了房门。
走了好远以后,贴身婢女支支吾吾开口,“小姐,这样不好吧?孤男寡女,若是传出去,秦女史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容湘只是笑笑。
婢女实在不解,“除了为她人做嫁衣裳,奴婢实在不知对小姐有什么好处。”
容湘的笑容里泛起无奈,“是啊,于我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是不想看着那个人自苦下去。
也不想再让前世的密友陷入两难的境地痛苦不堪。
若他们相认,角逐后位这条路便是走不通了。
没有皇后的权势倚仗,只凭着容家三小姐
的身份,想要达到目的难免费劲得多。
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
李奇此刻思绪纷杂,并没有意识到门合上了,故而根本没往男女大防上去想。
他坐在床沿,望着沉睡不醒的秦烟入了迷。
兴许困乏之至,秦烟的脸和王馥的脸在他眼前重合,一时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幻影。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手掌悬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倏然缩紧手指转握成拳。
再慢慢收回手。
继续凝视她安稳的睡颜。
他努力回想在湖边时,如果不是康立群打断,她也许是想跟自己说些什么的。
他们之间能说什么呢?
王馥的尸身就停在水晶殿里,世上真有如此玄奇的事?魂魄会借她人的身体重生?
这比王馥死而复生更为离奇,不像是真实,倒像是从前王馥看的传奇话本里的故事。
如果是假的,又怎么解释她与王馥那些十分相似的地方?
这世上怎么会有性情一模一样的人?
看着沉睡的秦烟,李奇的脑海越发混沌,这一日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志大起大落,他其实已经疲惫得不行,此时的大脑不适合用来思考。
依稀间,他闻到了丝丝缕缕的香气。
这味道很淡,很熟悉,他一定在哪里闻到过。
思绪纷乱如麻,想到头痛欲裂,他还是记不起在哪儿闻到过这味道。
这味道又是从何处飘来的?
李奇微微俯下身,在秦烟的脸旁嗅了嗅。
味道变得浓了些。
余光一瞥,枕头下露出一段靛蓝色的璎珞,李奇伸手扯出来,另一侧连着一颗花鸟纹金香球,香料嵌在平衡环中,香气追着平衡环跑,时浓时淡,婉转而缠绵。
李奇将香球举在鼻下浅嗅,他终于辨出来了,是青柑的味道。
从前王馥用来熏衣的香里,就有一种,是这个味道。
她不爱香料的味道,会特地避开味道浓郁的麝香、沉香等。
就这样静静坐着,又看了秦烟许久,他将香球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往房门走去。
回到寝殿时,偷摸潜在暗处的言云川早已等得不耐烦。
“你怎么才回来?王太尉不是刚过亥时就走了,这会儿都亥时三刻了。”
李奇没解释,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过去盆架前洗手。
“你离开时,可有清理过现场?不能留下任何关于你的蛛丝马迹。”
他的脑子尚还留有一线清明。
“这你放心,除了杀敌外,打扫战场也是分内事。”
言云川抓起一块儿碧绿的银杏糕塞进嘴里,还未品出名堂来,就如同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入了腹。
李奇放下心来,想了想,关于秦烟的事,他自己想不出头绪,不如让溪云帮忙想想。
“溪云,有件事,我自己想不通,你帮我琢磨琢磨。”
“什么事?”
一盘银杏糕被言云川扫了底,今日他还没正正经经吃上一顿热饭。由于不是正大光明回京,连吃饭也不敢抛头露面,都是学那梁上君子,在膳房偷吃果腹。
“太尉府选进宫的一位女史,论相貌与阿馥没有半点相似,可言谈举止,一些细微的小表情,都像极了阿馥。”
李奇给自己倒了杯茶,内侍不敢马虎,在他回来前就准备了热茶备着。
言云川囫囵吞枣地吃,不小心噎到了,一把抢过他刚倒好的水急迫地仰头饮下。
李奇又倒了一杯茶给他,继续道,“我时常恍惚,有时会将她当成阿馥。王太尉派一个性情和阿馥如此相似的人入宫,存了什么心,无须多说,所以我常常告诉自己,她不会是阿馥。”
“你也觉得秦烟和王馥很像?”言云川终于把噎在嗓子眼的那口气顺平了,方才李奇一说,他就反应了过来,刚想说话,就被银杏糕给噎住了。
这倒在李奇的意料之外,“你认识她?”
“她姐姐叫秦络,与我……嗯……交情不错,所以跟她见过两次。”
一说到秦络言云川就支支吾吾,好在李奇没在此处纠结,“你说,会不会是她与阿馥性情本就比较相似,被王太尉看重,秘密训练后才送进了宫里来?”
言云川立马否定,“不可能,秦烟从前是个痴傻的,落了回水,才变回了正常人。”
“从前是个痴傻的”,李奇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言云川也觉出了不对劲,不可思议道。
“她痴傻了许多年,落了回水,就突然聪明了起来,一言一行还跟王馥一模一样。”
李奇感觉头痛欲裂,王馥的脸、秦烟的脸在眼前重合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