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相信世上真有死而复生的奇事吗？陛下又为何这般执着得相信阿馥能够得以新生？”
孟洛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孟洛宁，你我今生有缘无分，若来世有缘，我愿意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妻，白头到老。”
眼前浮现出大婚前夜，王馥前来寻自己的那一幕。
此前他们约定连夜私逃出京，到了约定的时辰，却迟迟不见她，在寒风中等了足足一个时辰，阿馥姗姗来迟，他喜不自胜，她的脸上却毫无喜色。
她仰起脸时，眼眸中已盈满水光，顿时间，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突来的噩耗浇灭了他的喜悦。
她告诉他，她不能跟他一起走了。
寒风刮面，空中又飞起雪粒，飘到他的眼皮上。
“三公子。”
他听不见王盈的呼唤，脑海中画面一转，
“孟洛宁，魏云絮不会杀王馥。”
宫门口，她信誓旦旦地说出这一句话，那一瞬间，他从她身上看到了王馥的影子。
最后是与秦烟寺中初见的画面。
那只落到他脚畔的草蚱蜢。
她看着他手里抱着的桃花，吟了一句“去年今日此门中”。
那时他没觉得哪里不对，此刻想到这句诗中藏着的典故，原来早在初遇之时，她就已经在提醒他了。
“三公子。”
不顾王盈的呼唤，孟洛宁转身，向着大门方向飞奔而去。
寒风的呼啸声漫过了四面八方的人语喧声。
“你是谁？”
“我姓秦，秦烟。”
那时候，她自报家门，是如约前来，与自己再续前缘的吗？
震惊过后，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嫁给别人。
西域去年进贡了两只孔雀，时安喜欢得不得了，但小孩子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入冬之后，两只孔雀再不开屏，时安觉得不好玩儿，便再没看过一眼。
年关将至，言云川回京述职，给时安带了一只碧眼长毛的波斯猫来，如当时的孔雀一样，立刻俘获了时安的心，为它取名白雪。
有了白雪后，时安书也不读了，字也不练了，整日整日和猫腻歪，还怕天寒冻着她的爱宠，命宫人给白雪做衣裳。
时安还记得绣凤凰的秦络，钦点她按着白雪的模样绣一副绣画，她要将白雪挂到墙上。
秦烟便直接把秦络唤到了长乐宫，让她把绣具搬到长乐宫，晚上再回司针坊。
门外大雪纷飞，暖阁的地上烧着炭盆，熏炉中燃起袅袅白烟，一室暖意融融。
秦络轻捻绣针，针起针落间，栩栩如生的波斯猫便在绣屛上成了型。
秦烟望了一眼，波斯猫的毛发根根分明，碧绿眼珠里似含着光，活灵活现的模样，和白雪一模一样。
进宫半年，秦络的绣艺又精进了。
依她现在的手速，估计明日就能绣完。
“就不能绣慢些？”足足有一个月未曾见面，回回去司针房找秦络，得到的回复都是跟随司制在绣佛画。
谁知被一旁的时安听去了。
“绣快些。”
时安慢吞吞地吃着消寒糕，香糯韧滑的年糕中加入核桃仁、桂圆、红枣，时安不爱吃，但嬷嬷说消寒糕有温散风寒、润肺健脾的功效，非让她吃一块儿后才给她蜜饯吃。
秦烟一脸无奈，秦络却笑了，答，“遵命，公主。”
秦烟坐在秦络旁边，撑着腮看着她的侧颜，“听说言云川去司针房找过你？”
秦络手上动作一顿，又继续往下绣。
“当日你进宫时，他花五十两银子让我给他做身衣裳，我让他去秦府拿，他不愿意，让我下次给他，一年只有除夕能出一趟宫，随他吧。”
秦烟打趣，“若他自己去秦府拿，便少一次见你的机会了，这你看不出来？”
“没功夫想这些”，秦络摇摇头，笑了下，手下动作未停。
秦烟不知是因为她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了刺绣上，没功夫再想情爱之事，还是顾及自己与言云川身份有别不再奢望，才如此风轻云淡。
正要再探，门口一名公公前来禀报。
“女史，孟御史家的三公子托奴婢带句话。”
秦烟回头。
孟御史家的三公子，不就是孟洛宁吗？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起身，走到门口。
“不知孟公子托公公带了什么话？”
公公回道，“孟公子说马上要入小寒了，秦夫人托他给女史带了些御寒的冬衣。”
秦络抬头，疑惑道，“阿娘给你带的？”
秦烟觉得不对劲，就算是秦家阿娘真怕宫里缺厚衣裳，也不会只给自己带，而不顾秦络。
比这个更令人怀疑的是托谁也不可能托孟洛宁，秦家阿爹一个八品小官，跟孟御史都搭不上话，怎么会和孟家扯上交集？
越想越不对劲。
除了上朝以外，大臣无召不得入宫，谁会因为帮忙送两件冬衣费这么大的力气？更像是孟洛宁随意找了个借口。
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么急迫地想见自己？
秦烟心下隐隐不安，对那太监道，“烦请公公帮忙回个话，让孟公子见了家母就说宫里什么都有，不缺吃穿，毋需记挂。”
第69章
求娶秦女史
不缺吃穿, 毋需记挂。
孟洛宁从太监口中得到的便是这八个字，太监走后，他没有立刻离去, 在宫门口足足站了半个时辰, 等待情思沉淀, 理智归笼。
他这才忆起, 宫门口不是他与阿馥的最后一次见面。
中秋宫宴那次才是。
“如果她泉下有知, 或许会希望你忘记她，好好过日子。”
听见他吹《长相思》的时候, 她是这么说的吧？
为什么？
她后悔了吗？
可是阿馥，你不明白, 或许有人同时将生离与死别都经历完后, 会勘破红尘，从此彻彻底底放下, 但那不是我。
换作是我，只会执念更深。
既然你许了我来世，那这一世便不容你后悔。
心下生出决然之意，大步走向宫门, 守门的禁卫军见他不仅没走, 又重新折回, 疑惑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事需通禀？”
孟洛宁拱手, “烦劳将军代为通禀, 御史台孟洛宁有要事求见陛下。”
容湘正研着墨，手法娴熟, 有些心不在焉，好在研磨不需要费什么神。
前几日出宫, 她得到了一些关于魏雪琼的消息。
她去找齐王，只是单纯想当个侧妃？
怎么会？
魏雪琼一向心气高，断不会只为了一个侧妃之位便放下身段，毕竟有魏知鹤在，她照样吃穿不愁。
那日入宫，见到秦烟与李耀，从她身上完全没有感觉到恨意，难道她所图的并不在李奇身上？
若是这样，倒麻烦了。
容湘思绪纷杂时，李奇的心思也没在如山的奏折上。
距离王翎入狱，已过了大半月，王岩没有任何动作，反倒将他弄得被动了起来。
若王翎只是能随便舍弃的一枚棋，那如今的太尉大人可谓是没有任何弱点，再想撼他的地位，便只剩下贪腐名册了。
真心不想走到那个地步。
再来是阿馥，这个时机，是万万不能够立她为后的。
李奇困顿得揉揉眉心。
门口小太监对康立群耳语两句，康立群点了下头，小太监便退下了。
康立群挎着拂尘踱小步入勤政殿，恭敬禀报，“御史台孟大人求见陛下。”
李奇松了眉心，抬起头，“孟御史？”
康立群含笑答道，“是御史中丞大人。”
“孟洛宁？”李奇明显感到意外。
容湘听闻，也抬起了头。
“是！”
李奇静默，这些年，孟洛宁从未主动求见，二人只在朝堂上有交集，全是谈朝政，此时求见又是为何？
兀自沉吟半晌，他道，“安排他在暖阁等候，朕稍后就来。”
“是！”康立群得令，退出勤政殿。
未待李奇赶人，容湘主动请示，“臣先告退。”
李奇点点头，“下午没什么事，不必来了。”
“是。”
今日天气不好，空中黑云低垂，急雪随风回旋。
内侍在李奇出门前就赶紧给他罩上了鹤氅，离暖阁距离并不远，但踏入暖阁时，厚重的大氅上已沾染了湿漉漉的寒气。
孟洛宁拱手行礼，“御史台孟洛宁参加陛下。”
“不必多礼。”
暖阁中碳火足，李奇脱下鹤氅，内侍接过后便退了出去，顺势关好暖阁门，将凌冽寒意阻隔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