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烟展开卷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是他的字,差点就认不出来。
“今有御史中丞孟洛宁,人品贵重,德行高洁,太尉义女秦烟,温婉贤淑,才貌双全。二人堪称天造地设之良缘,朕念二人情投意合,特赐婚于二人,着令尽早完婚,一应婚礼事宜,交由礼部妥善筹办。望尔等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同甘共苦,白头到老。”
他的字原本是写的极好的,但写这封诏书时兴许是手抖得太厉害,笔锋软绵无力,比八岁李耀的字都不如。
孟洛宁心火未灭,仍抱有一线希冀,“阿馥,我心如磐石,永无转移 ,此生所盼,只你一人而已。”
猝不及防间,秦烟将卷轴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上蚕丝所制的锦帛,转眼间,就吞噬了大片,孟洛宁眼睁睁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他的目光含着不解,肢体动作变得迟滞起来,慢腾腾地扭转头。
“为何?”
秦烟绷紧的嘴唇松解了些许,迎上孟洛宁质问的目光,不闪不避。
“孟洛宁,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为何?”孟洛宁异常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时至今日,我才看明白,你我二人就是缘分太浅。”
孟洛宁慢慢靠近她,一把捏住她瘦削的肩头,“不要拿这个来诓我,我知道,你进宫是迫不得已,回到他身边也是迫不得已,他拥有你一世还不够吗?为何这一世,还是要跟我抢?”
“孟洛宁,你先放开我。”
他手上的力气太大,肩头的痛感过分明晰,秦烟用力挣扎起来。
“阿馥,你答应过我的,为何一而再再而三食言?我就这么不重要,可以轻松舍弃随意丢弃吗?”孟洛宁不顾她的挣扎,指腹力透血肉,似要捏碎她的肩骨一般。
一道狂风扑将而来,猛然撞开一扇未曾闭紧的窗扇,尖厉的呼啸声如同厉鬼哀鸣。
秦烟用力推开他,“十六岁的王馥一颗心可以只容得下情爱,二十二岁的王馥却不能。我也想做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可我能吗?我并非孑然一身,我有父母,有丈夫,有子女,孟洛宁,换作是你,还能满心满眼都是情情爱爱吗?”
孟洛宁被她这一番话彻底抽醒,月是当时月,人非旧时人。她将他一个人遗留在过去里,自己却早早地朝前看了。
“就这样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来世,就不许你了。”
秦烟最后望他一眼,目光中含着再不留恋的决绝,转身走出暖阁。
康立群焦急地在李奇寝殿外踱步,自打酒送进去,陛下便闭门不出,无论在外面怎么唤,都不答应一声,真要急死个人。
见到秦烟过来,如遇救星。
他早就猜到陛下这番折腾必然是为了秦女史,无论是什么纠葛,只要秦女史肯来见陛下就好,总比不知人是死是活强。
“秦女史,陛下一直把自己关在里头,怎么唤都不应,老奴怕他身子吃不消啊!”
秦烟面无血色,视线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他让康立群准备酒,她在暖阁内听见了。想要忘掉她,四坛酒怎么够?得一碗孟婆汤才行。
她退后一步,指挥康立群,“让人把门撞开。”
“什么?”康立群怀疑自己听错了。
“若不想陛下出事,就照我说的做,若后面陛下怪罪,我一力承担便是。”
康立群立马做出决断,点了几个小太监,“你们过来,把门撞开。”
“这……这……”小太监们面露难色,擅自破门,陛下若大发雷霆,项上人头必定不保。
康立群失了耐性,朝最近的那太监屁股上踹了一脚,“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快去。”
小太监们无奈,只能照总管的意思办,合力撞开了寝殿大门。
秦烟踏进门槛,扭头吩咐康立群,“你们离远一些。”
康立群十分识趣,利索得带着太监们避到十步开外。
天空浓云密布,殿内十分晦暗,目光所及处均看不见李奇的人,她猜应该是在耳室。
合上大殿门,她径自走向一侧,横楣垂下一方斑竹帘,隔绝了耳房内的景象。
她在竹帘前站了一会儿,掀开竹帘娉婷入内。
浓郁的酒气迎面袭来,他靠在窗下,脚畔三个酒坛已经空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朝她看过来,彼此对望一眼。
又将头扭回去,抓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
寒窗紧闭,他将竹帘也拉了下来,光线只能从竹帘的缝隙间透进几丝,昏暗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她静静站了会儿,悠悠开口,“冷吗?”
她记得他曾经说,他在临安学喝酒是为了御寒。
“习惯了”,李奇摇摇头,语气平稳道,“跟他走吧!不必来跟我道别了。”
秦烟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渴望看清楚他的眼睛,可一团幽暗模糊了他的样貌,怎么努力都无法看得真切。
“醒来后,我夜夜梦到那晚你说你要纳妃的样子,我就想,何必非要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彼此成全就是。”
“彼此成全”,李奇轻笑出声,“那夜看见你和他深情相拥,我还不死心得抱有一丝幻想。”
“六年了,铁石也该捂热了。”
“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你只是没有发现心里有我,借着群臣上谏催逼我充盈后宫的时机,我便用纳妃来试探你,若你心里有我,必然会很生气。”
“结果呢!你的确很生气,却不是因为心里有我。”
“我王馥绝不会下贱到要同别人分享丈夫。”
狠绝的话语犹在耳畔,秦烟闭了闭眼。
果真是这样。
李奇饮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辛辣冲鼻,令他的身体暖和起来。
“阿馥!就这样吧!前朝勾心斗角的事本就与你无关,我放过你,成全你们。”
“我向你保证,王家绝不会遭遇覆灭之祸,有我在一日,耀儿的储君位绝无人可撼动。时安,我也定能护她一世骄纵。你与他……去哪儿都好,不要在上京,不要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秦烟心知他此时说的不再是气话。
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壶,猛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反手把酒壶扔出去,不知道撞到了什么,铛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里面的残酒溅到了两人身上。
李奇愣了愣,没等他有所反应,秦烟捧住了他的脸,用力吻了下来。
她不讲章法地啃咬他的唇舌,待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嘴唇被她狠狠咬了一下,血腥味弥漫在灼热的呼吸间。
天光透过狭窄缝隙晃进来,光斑像叶子的形状,粘在她的左眼皮上。
唇舌间,残余着酒气,和浅浅的兰花香。
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良久,她双手松开。
“你”,李奇方才大梦初醒,满眼不敢置信。
柔腻的手滑到他的后颈,两人额头相触,气息均有些不稳。
“回不去了”,秦烟阖上眼眸,“怀冰,已经回不去了。”
第71章
一个人睡不热乎
一番折腾, 丁太医过来诊脉,从头到尾黑着脸,没给过李奇好脸色看。李奇自知理亏, 亦不敢多言。
丁太医走了, 康立群拿着方子去煎药, 寝殿内又只剩下秦烟和李奇两个人。
李奇嘴角的伤口已没再继续流血, 方才丁太医在时, 谁都没敢问,否则秦烟真要羞得钻进地底下去。
觉察到她的目光, 李奇抬起手指摸摸嘴唇,微微发疼, 不止这里, 方才她那一吻称得上暴戾,舌尖应该也被咬破了。
秦烟赶紧别开眼, 脸羞得通红,那时候,她怕不是被什么女妖艳鬼给夺舍了吧!
正不知说什么好,手被冰冰凉的指尖牵住。
李奇半靠在床头, 秦烟站着, 他想看清她的表情, 只得微微仰起脸。
“阿馥,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其实心里猜到了。
又怕是自己一厢情愿, 必须她说得更加明确, 他才能安心。
“我”
“怀冰!”
秦烟只来得及说出口一个“我”字,便被一堵肉墙撞到一边。言云川一屁股坐在床沿, 双手把住李奇肩头上上下下将他审视一遍,“我听说你被气得吐血了?有没有事?丁太医来看过了吗?”
秦烟摸摸鼻子, 撇过头望向孤零零的灯柱。
李奇心想这货来得真不是时候,面上却笑笑,“看过了,没有大碍,放心吧!”
“放心?”只觉得屋顶都快被言云川的大嗓门震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