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出房间的时候,智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问她:“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你打牌太厉害!”杜栓月哂道,“还有,那晚在望月楼。”
智霖怔了一怔,露出恍然的表情:“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1】……原来如此。”
两人走出房间的一瞬,天花板上的倒计时也同时归零,站立的空间瞬间消失,突然失重的感觉让杜如芸惊呼一声,向下方跌去。
耳边风声呼啸,杜如芸看着迅速远去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
*
“父皇,父皇……”稚嫩的童音,把梁程煜从沉思中唤醒。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叫父皇!”牵着弟弟的少年长指伸出,在小童额头上戳了一下,“你怎么老记不住呢?”
“你可以叫父皇,我也可以啊!”小皇子挣脱了哥哥的手,一路跑到书桌前,抱着男人的腿就往上爬。
梁程煜伸手把小童抱到腿上,抬眼看着那少年:“今日的课都上完了?”
“是,陛下。”少年端正行礼,看着这个天下瞩目的男人。
三年前,前太子囚禁先帝,逼迫先帝禅位,六皇子联合三皇子、孟达大将军起兵勤王,成功击败前太子,救出先帝。
半年后,先帝下旨,立六皇子梁程煜为太子,同年八月万寿节后,先帝驾崩,太子登基为帝。
两年后,大梁一扫前朝弊政,海晏河清,天下称颂。
不少大臣开始进言,要求新帝选秀立后,为皇家开枝散叶。
新帝却拒绝了。
为此,不知多少朝臣痛心疾首,以命相挟,都被新帝坚定回绝。
第三年末,新帝挑选越王梁程逸嫡子进宫,过继为子并立为太子,着力培养。
他告诉太子,若他争气,两年内便会禅位,让他登基。
此刻,小皇子抓着新帝的衣襟,奶声奶气地问:“您就是我父皇,对不对?”
梁程煜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尖:“你太子哥哥说得对,虽然你们是亲兄弟,但他是太子可以叫朕父皇,你就只能叫叔叔。”
“不要不要,我就是要和哥哥一样!”
小娃娃想不明白,小嘴一扁就想要哭出来。
“好了好了,你想怎么叫都行。等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爹回来,真要好好说说他。”
梁程煜有些头疼,把小皇子交给太子,“你们先去歇歇吧,明天朕会考校你的功课,自己好好准备。”
太子接过弟弟,牵着他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傻瓜,我们是陛下兄弟的孩子,你不是见过芸姨吗?她的孩子才能管陛下叫父皇。”
“可是芸姨天天都在睡觉,她没有孩子呀!”
“别瞎说,芸姨会醒的,陛下可是神仙点化过的人,他天天都在求菩萨,菩萨一定会让芸姨醒过来的。”
……
夜已深,御书房中灯火依然,梁程煜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折子,独自回了寝殿。
换了身家常衣服,梁程煜熟门熟路地从角门出宫,大黑马早已在门前等候。
梁都的夜冰凉如水,又到了初秋季节,早桂已开,满城都是香甜的气息。
大黑马在杜宅门口停下,看门的小厮早已习惯了他的日日到访,听到马蹄声响便开了小门。
梁程煜大步向主房走去。
心爱的女孩依旧躺在床上,梁程煜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了她的手,细细看着她的面容。
三年的光阴并未给她的容貌带来任何影响,仿佛她只是睡了一觉,却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梁程煜的手指拂过女孩的眉眼,轻声呢喃:“如芸,你都睡了三年了,什么时候才能醒?”
“人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你是仙女,是不是想家,回天上去了,可是你要住几天啊?”
“你知道吗?那日你失去意识后,过了一天多,智霖大师突然就醒过来了。我问了他好多次,他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现在搬到梁都来了,你的杜家乐坊现在经营得很好,秦念儿如今是梁都的名人了,今日还有个臣子来,请我为他儿子和秦念儿赐婚,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红玉来信说,她已经报了仇,这个冬天会到大梁来看你,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到处游历,想找出传说中的仙山,求仙人让你醒过来。听说前不久还遇到了三皇兄,相谈甚欢。这下急坏了闵盛,一直缠着要她回来。”
“我过继了三皇兄的孩子当太子,结果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自己去游山玩水,居然把小儿子也丢进宫来了。”
“太子一直很听话,功课也学得很好。”
“今日小新说,我是他父皇,其实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可是,我更想要你我的孩子,当一个真正的父亲……”
男人的话语渐渐哽咽,手指轻轻揉搓这女孩的纤手和胳膊,给她活血按摩,久久不肯放开。
房门被扣响,白灵端了碗杏仁茶进来,见他又在和床上的人喁喁私语,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行至门前,却听见背后梁程煜低低道:“白灵,如芸是不是生我气了,所以才不肯回来?”
白灵转身:“陛下做了什么姑娘觉得不好的事情吗?”
梁程煜抬起头,双目已经通红:“我记得选秀那日她说过,不肯当皇后。她是不是知道朕做了这个皇帝,所以不肯回来?”
白灵沉默半晌:“白灵不懂政治,但前段时间的风波也有耳闻,立后之事,陛下究竟是如何想的?”
梁程煜又回头去看杜如芸,目光在女孩精致的五官上细细描摹:“对我而言,在江山与如芸之间,我宁可抛却江山而选择她。但当时大梁国危,我不得不担起担子来。如今天下太平,最多三年,待太子成才,我便会禅位太子。天下之大,我只愿守着她一个,心里也再容不下别人。”
白灵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如此说来,姑娘哪会责怪陛下?陛下放心,您的一番心意,姑娘一定是知晓的。”
夜重新变得寂寥,远方,传来遥遥的梆子声。
梁程煜脱下外袍上床,伸手穿过女孩的颈下的空隙,把人密密地抱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睫,闭目睡去。
初秋的太阳依然很早就升起,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梁程煜便起了床。
替她仔细掖好被子,又低头亲了亲杜如芸的嘴角,他出门上马,赶回宫中。
早朝时,有官员来报,今年云州又有大水,但在这几年的悉心治理下,灾情并不严重。
礼部启奏,乐国使节团已到梁都,三日后将在圣上生辰晚宴上演出。
梁程煜有些出神。
三年多前,他还跟着乐国使节团一起北上,那时,带队的还是杜如芸。
她还打趣说,来年一定替他庆生。
而如今,快到自己的生辰,她却一直不醒……
下了朝,梁程煜如约去考较了太子的功课,这孩子的学习让他十分满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些心绪不宁。
这种情绪,在生辰晚宴上达到了高峰。
乐国的歌舞固然精美,他却一直心不在焉,强迫自己在席上坐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臣子们献完了贺礼,梁程煜随意扯了个借口,离开了大殿。
他只想早点见到她。
月圆之夜,丹桂飘香。
梁程煜把杜如芸抱到屋外的躺椅上,自己坐在丹桂树下,轻轻拨弦。
悠悠琴声在院中回荡。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2】
琴声渐缓,男子弹琴的手却微微颤抖,低低的哽咽声和着琴音,在沁凉的夜里,孤寂难耐。
桂花暖香浮动,拂面的清风突然带来了一丝清甜的栀子花味道。
藤椅吱呀地响了一声,有纤长的影子覆上颤抖的琴弦。
琴声乱了。
抚琴的男人红着眼,缓缓抬头。
少女的脸庞在月光下巧笑嫣然,在他面前缓缓转身,三千青丝披散。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小木梳,颤抖的手指抚上她的长发。
院外遥遥有歌声传来——
君相怜,知卿意,
青丝白发卿长在,细水流年君不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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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陪伴,特别是流沙、沈夜啊和53521521.感谢你们的留言、营养液和投雷,这篇文能够顺顺当当写下来,你们功不可没,鞠躬再鞠躬!
休息一天开始更新番外,番外的更新不定时,具体数量看这段时期的状态。再次对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