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盛瑾瑜这会儿把他看清楚了,竟似白天见了鬼一般,手指颤抖地指着他的眼睛,“你你你……”
“你什么你!”杜如芸怕他叫出声来,忙一拉他衣袖,“进去说话!”
盛小爵爷花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才冷静下来。
此时盛瑾瑜坐在小待客间的梨木镌花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快要凉掉的香茶,看着事件的那位主角,正认认真真地垂眸看着一本琴谱。
白衣、玉冠、黑眸,还看琴谱,这人一定是被掉包了。
梁程煜头也不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是鲛鳞。”
“鲛鳞?”小爵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放下茶杯跑到好友身前,一个劲儿地往他眼睛上瞧。果然看到那只蓝眼上覆盖的眼睛。
“哇,好神奇!”这下他来劲了,“怎么安上去的?疼不疼啊!要不要每日弄下来,还是可以一直戴着?你看东西会不会被挡住?哎呀真的好神奇,那……”
梁程煜垂下目光继续看琴谱,等着他自己说完。
杜如芸进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的场景。
白衣玉冠的公子正在垂眸看书,旁边的华服少年转来转去,唾沫横飞,自说自话而兴奋不已……
她摇摇头,按住了盛瑾瑜,直接把昨日张胜所说的话告诉了他。
盛瑾瑜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仔细地想了想,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飞星把东西交给了我,后来他没有回来,我就再也没开过那个匣子……”言罢,情绪也低落下来。
“但是,”他道:“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把院子给你,毕竟,这是郁飞星的东西。不过,当时他还给了我一封信,我……我没拆开,还和房契放在一起。”
他站到窗口,叫了一声自己的小厮,吩咐他骑马回去,把自己卧室床头衣柜最下面的匣子取过来。
杜如芸看他忆起亡友,眼圈都红了,心疼提起了他年少的伤心事,柔声道:“逝者已矣,咱们活着的人,记得他们、念着他们,帮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不也很好吗?”
盛瑾瑜小孩儿心性,不一会儿已把悲伤放到了一边,点点头问她:“今日怎么想起来卖水果?”
杜如芸和他一起在窗口的贵妃榻坐下,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水果沙拉的生意不错,那小贩一直笑着合不拢嘴。
回首轻笑道:“一样东西时间久了,人们难免会腻,若让你每日都吃一样的点心,总有一天你看着它就没了食欲。”
“楼下已卖了十来天的奶茶清凉糕,口碑已经打出去了,如果仍然只提供这么一两种吃食,人们很快就会觉得单调,本就该引进多钟食品,只不过今日正好让那汉子碰上,就直接那他做试点了。”
“你不怕他抢了你生意么?”盛瑾瑜眼睛睁得溜圆,不解地发问。
一旁的梁程煜弯了弯嘴角,一分钱不出,让人来摆摊,收人三成利,居然还有人以为她会吃亏……
杜如芸笑道:“怕我吃亏,小爵爷来帮我呀,多叫你的朋友过来捧场就好了。若有喜欢的艺人,或是看到了喜欢的剧目,欢迎打赏的呀!”
盛瑾瑜听闻点头,认认真真地应下了,惹得杜如芸又一顿好笑。
又闲聊了一会儿,小厮满头大汗地骑马回来,将一个黄梨木雕花的小匣子呈了上来。
匣子里房契、地契俱在,杜如芸打开一看,房主的名字,竟然直接写着“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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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杜姑娘永远不会吃亏,哈哈!//作者继续求收藏,谢谢大家!
【1】幸存者内疚:PTSD的一个分支,通常是指大规模创伤事件的幸存者,认为在事件中自己是负有责任的,他们为自己的幸存而感到困惑和内疚,甚至宁愿自己也遭遇不幸。(MBA智库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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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小楼
杜如芸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将此事告诉林琳,却又怕若是当年两人两情相悦,此刻提起早亡的恋人,会引得林琳伤心,此刻看此房契,当年郁飞星竟是直接用林琳的名字买下了房产,唏嘘之余,却不得不把此事告诉她。
当下邀了林琳过来,小心翼翼地讲了此事。
林琳回忆了许久,才道:“郁副将我的确认识,但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我记得第一次见他,他是陪朋友来听曲,席间很规矩,坐着一动不动。后来又来过两次,也是陪着其他的朋友,放开了些,却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偏好,喝几口酒看几场舞而已。”
“至于他的情意,”林琳转向盛瑾瑜,“我很感激,但无功不受禄,这房产我不能收。”
说着便把房契递了回去。
盛瑾瑜傻眼了,求助地看着杜如芸。
杜如芸沉吟片刻,道:“虽说大家都不愿占有郁副将的这份房产,但郁家两老已仙逝,房产欲托无人,就这么荒废着,也不是郁公子的本意。该用还是用起来。”
“咱们几个可以联合掌管此处的经营,所得利润,拿出一部分来修桥铺路、买粮施粥,甚至可以办一两所私塾,给上不起学的孩子们读书,也算为郁副将积德,让他在天上过得安心。至于最终归属,若能寻得郁家后人,查其心智,若品德端正,到时候给了他也无妨。你们看如何?”
三人自是没有异议。
盛瑾瑜自少年时便压在心头的事,突然如此完满解决,只觉得兴奋不已,当下就要求去往对面看一看。杜如芸磨不过,干脆把坊里的小厮们都集合起来,直接到对面楼去搞卫生。
这小楼原本也是乐坊,很符合杜如芸的设计理念。用的也是好材料,五年过去,竟没有什么大的损坏,只需要稍稍维修,便可投入使用。
院子里果然有一片桃林,几年没人照管,桃树却长得茂盛,时值秋日,桃叶渐渐变得金黄泛红,院中一片灿烂。
盛瑾瑜极为兴奋,问了杜如芸好多设计上的问题,得知自己的“戏精”项目也有考虑后,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多帮杜家拉生意,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晚间,用过晚膳,杜如芸无意间看了眼自家小楼二楼,却见灯光闪烁,小会客室中竟然有人。
上得楼来一看,却是林琳。
听见了响动的林琳转过头来,见是她来了,招了招手道:“来,陪我喝两杯。”
杜如芸苦笑,昨晚才陪梁公子喝了两杯,今日又陪林姑娘喝两杯,这酒量倒是要越来越大了。
幸好林琳不喝烈酒,壶里是甜甜的桃花酒酿,杜如芸喝了半杯,柔声问:“林姨这是想起了故人吗?”
林琳斜了她一眼,“没你想得那么伤感,我那时对郁公子,是真的没什么印象。”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不过我有一个好友,却因为同样的原因,被伤得很深。”
战争,总是伴随着无尽的哀伤与苦痛。
两人沉默着又喝了两杯,林琳放下杯子,正色道:“如芸,我想问问你,乐坊的生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杜如芸有些疑惑地看着林琳。
林琳叹道:“乐坊好久没开门,都快忘了往日的情形了。今日说到郁公子,我才想起来,以往乐坊晚间是要开门迎客的。”
小楼寂静,可长街却并不平静。各家乐坊夜间都明灯高照,乐声阵阵,隔壁的清音阁传来姑娘们的阵阵娇笑,提醒她们这里是长乐街,王公贵族夜间娱乐之所。
“乐坊虽不是出卖肉’体的娼馆,但说到底,还是个娱乐之地。”林琳的眼中带着点点迷茫,“之前的绿萝、媚娘她们,也都是陪过客的。公子们到坊里来,吃酒听曲,是乐坊的主要收入之一。只不过如今……”
只不过如今,绿萝、媚娘这一批乐姬早已离去,接班的却都是些年岁尚轻的小姑娘,哪里经得这样的场面?即便只是正正经经地听曲,公子们要找几个姑娘来作陪,席间动手动脚,也是拒绝不得的。
杜如芸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这样的场面寥寥无几。
杜家的父母以前真的把她保护得很好,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只是让她记得舞乐的美好,没有让她看到那美丽背后丑陋的一面。
为什么美好不能单纯?为什么这些苦命却上进的女孩,不能拥有美好、没有污点的人生?
如果她仅仅是乐国的杜如芸,也许会屈从于现实与习俗,与同行们一起,默默忍受这一行的丑陋,甚至认为这种牺牲是为了成就它另一面的美好。
但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杜如芸,见过无数平凡与不平凡的女性,永远也无法习惯这种,将女子作为附属、当做狎玩之物的行为,这是她的底线。
她又喝了一口甜甜的桃花米酿,漂亮的双眼带着微醺的笑意:“为什么不能拒绝,在我这里,就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