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芸扭头看了眼东院的方向,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回了自己房间。
临近新年,乐坊总是比别处忙碌,几家权贵的宴会时间已定,林琳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都在练功房内检查各台歌舞的细节。
杜如芸则忙于各项商业事务的检查,提着礼单到各家合作商家那儿去提前拜年,每日应酬到深夜。
商业应酬上多少会喝些酒,杜如芸其实酒量还可以,只要不是喝的太急,加上她演技好,几杯之后便红着脸装醉,在酒桌上很好控制分寸。
腊月二十九,最后一场应酬回来,杜如芸瘫在贵妃榻上,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变成一条咸鱼。
这几日晴朗,窗缝里吹来的风并不算冷,杜如芸一时兴起,眯着半醉的眼,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阿福这两日一直在坊内,督着侍女小厮们大扫除,大门口和游廊里都换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各处绿植都焕然一新,杜如芸院子里的那棵海棠,甚至被系上了红绸带。
杜如芸白天还调侃,与其系绸子,还不如挂铜钱,做棵摇钱树出来多带劲。
结果阿福就真的在树上挂了十来串铜钱,此刻夜风一吹,铜钱被吹得叮叮当当,十分热闹。
杜如芸看着那几串铜钱直笑,一晃神,却见高大清冷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树下,静静向窗边望来。
杜如芸一下子清醒了。
她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变成了跪在贵妃榻上的姿势,一双妙目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近。
梁程煜站在窗外,依旧比跪在贵妃榻上的杜如芸高出一大截,他垂下眼,看着女孩仰起白玉般的脸庞,承接一片星光。
“你怎么来了?”杜如芸轻轻问。
伸手把她散下来的鬓发绕至耳后,梁程煜低声答:“有点事情要去处理,来和你说一声。”
“现在要走吗?”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些慌乱,杜如芸想从贵妃榻上站起来,肩膀却被男人伸手轻轻压住,忙问道:“明日就是除夕,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梁程煜明显愣了一愣,似乎根本没考虑过过年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答道:“那我争取早点回来。”
“好,”知道这男人一言九鼎,杜如芸软了情绪,又绽开笑容,却不知道,在男人眼里,漫天的星光都聚在了她的眼中。
她眨了眨眼:“那我明天等你回来吃饺子守岁。”
男人点了点头,又看她一眼,转身掠出高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便是除夕,这个时代不兴在外面吃年夜饭,家家户户都在家窝着,桃韵轩今日打烊,家在城里的全都放假回家,坊里的人一下子少了不少。
杜如芸加了件披风,坐在乐坊的院子口看小厮侍女们忙碌。
杜老爹这几天也回来了,带来了好些南方时兴的衣服料子,城中的裁缝铺子赶了几天工,昨日终于把府里所有人的新衣都送了来。
杜如芸叫人把新衣发了下去,院子里一片喜气洋洋。
晚上是坊内大宴,厨师厨娘们从一早就开始忙碌,一整日,厨房都不断地飘出诱人的香味。
杜如芸叫人把饭厅的屏风全部撤走,打通成一个大厅,所有人围桌而坐。
开席的时候,坊主总要讲几句吉祥话,杜如芸推她父亲起身,却被杜老爹瞪了一眼道:“这个时候当然是坊主来说,”说着还看了眼大伙,“你们说是不是呀?”
众人全都哄了起来。
杜如芸无法再推,只好端着酒杯站起来:“这是我作为坊主和大家过的第一个新年,这半年来,大家一同走过风风雨雨,所幸到现在,我们都还在一起。”她笑笑,“别的都不说了,希望来年,大家还能一起努力,有你们,才有乐坊的明天!”
她一杯干掉,向所有人亮了杯底。
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大家吃了两口菜便纷纷过来给杜如芸敬酒,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青春的笑脸,杜如芸的情绪也变得高涨起来。
本就是乐坊,席间懒得搞什么歌舞节目,倒是儿童剧场的小艺人们,排了出热热闹闹的猴戏,一群小猴子在席间蹦来跳去,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杜如芸一直扫视席间,却没见到梁程煜回来。
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她想。
席间还在嬉闹,厨娘大婶已用巨大的托盘端了饺子上来。
小艺人们立刻不闹了,乖乖坐在席间,眼巴巴地看着饺子被端上桌。
厨娘大婶把一盘饺子放在杜如芸面前,热情道:“这是望月楼老张的秘方水饺,皮薄馅大,鲜香可口,坊主快尝尝!”
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林琳举着筷子道:“赵婶儿的这张嘴,真比我们这些歌姬都说得好听,待年后,您也开场直拨吧,就您介绍菜品的这一套,就能给咱们拉好多生意!”
杜如芸也笑着起哄,心里却有些悬。
她低声问赵婶儿:“厨房还有饺子吗?”
赵婶儿一时没转过弯来,老实回答:“秘方包得不多,大白菜猪肉馅的管饱!”
杜如芸愣了一下,身后的白灵已经急了,指指那盘秘方饺子,又指指东厢的方向。
赵婶儿恍然大悟,低声道:“坊主别急,程公子的饺子,我单独留着呢!就放在厨房窗口边冻着。”
杜如芸脸色一松,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厅的众人都安安静静地,竖着耳朵关注着她们的对话。
杜如芸:……
见杜如芸尴尬,赵婶儿福至心灵,大声道:“都等什么呢,再不吃饺子要凉了!”
厅内复又喧闹起来,小艺人那桌更是热闹,桌上筷子你来我往,个个不甘人后。
突然一声“哎哟”,却是小丫。
杜如芸循声看去,那孩子苦着脸,一手捂着脸颊,一手从嘴里拈出个铜板来。见杜如芸看她,还颠颠地跑了过来,拿着那枚铜板要告状。
杜如芸笑着摸了摸她的小揪揪,耐心解释:“这是好运铜板,这么多饺子里,就只有一个。小丫吃到了好运铜板,明年一年都会有好运气哦!”
白灵也笑:“来,姐姐帮你洗干净再打个珞子,咱们挂在荷包上好不好?”
小丫破涕而笑,跟着白灵去了。
此刻大家已吃饱了饭,小艺人们不怕冷,抱了一大堆烟花,在院子里放了起来。
烟花灿烂,杜如芸倚在游廊的柱子上,含着笑看着他们奔跑欢叫,心里却一直有些失落。
这份失落,在子时梆子声快要敲响之时,愈加明显。
这个时代没有巨大的电子屏幕倒计时,乐坊的小厮却将巨大的铜漏搬到了院子中央,临近午夜,一院子人都站在铜漏之前,看着水珠一滴滴落下,在心中默默倒数。
当代表子时中的刻度随着浮箭跃起,墙外响起了三更的梆子声,小丫捂着耳朵,用长香点燃了鞭炮的引线。
热闹的鞭炮声响遍全城,烟火不断地冲向天空,满院子的人都在高呼欢笑。
像是有预感似的,杜如芸的目光投向东厢的围墙,漫天烟花下,一个挺拔的身影倚坐墙头,银狐披风的绒领将那人利落的轮廓变得温柔,眉梢眼角都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轻轻做了个口型: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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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过年,当然要一起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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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守岁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一直悬着的心猛地安定下来,周遭的喧闹渐渐退去,连冬日的寒风此刻都不愿来打扰。
杜如芸静静的看着墙上的男人,直觉感应那人也看着自己。
目光纠缠,在无月的寒冬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两人牢牢牵引。
那日,满院子的人一直折腾到丑时中,小艺人们都困得恨不得原地睡着,这才被林琳赶着回房去休息。
杜如芸在自己房间坐了一会儿,推门去了厨房。
虽然没什么厨艺,但好歹看过旁人的操作,杜如芸笨拙地开炉添火,又走到房前的水缸旁,舀了一大锅水。
铁锅又大又沉,加上大半锅水后,杜如芸试着提起双耳,却尴尬地发觉,自己根本提不起来。
身后伸出来一双大手,轻而易举地提起了铁锅,放到灶台火上,男声含着笑意:“饿了?想吃什么?”
杜如芸仰头看他,银狐披风已经脱了,此刻男人是一身利落的短衣。她忍不住开玩笑:“想吃什么你都会做?”
男人沉默一瞬,盖好锅盖,目光在厨房环视一周,出主意道:“要不,我带你去望月楼?”
杜如芸妙目一转:“那好,我要吃红烧蹄髈、八宝鸭子、松鼠桂鱼,嗯,还要瓦罐鸡汤!”
男人一愣,随机皱眉沉思,好像真的在思索如何把这些菜品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