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芸看着一脸好奇的小女孩,笑道:“这下可好,到你的主场了。”
她回头去看林琳:“小丫要上场么?”
林琳正眯着眼看着长乐街另外一个方向缓缓驶来的花车,点点头道:“来的是知音阁,看样子,会让绿萝上场。”
杜如芸听到这个名字倍觉熟悉,还偏头想了想,林琳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绿萝是从咱们坊里出去的,你还扣了她一对镯子。”
杜如芸“哦”地一声:“原来是她啊,”她朝窗外随意瞟了一眼,“手下败将而已,把她记那么牢做什么?”
此刻花车已快到街口,街上的观众也认出了两家的花车,一个是从杜家出走的前台柱,一个是近半年引起无数热门话题的新舞姬,狭路相逢究竟谁能取胜?每个人心里都在期待。
小丫倒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今天她穿着一身漂亮的墨绿舞裙,青色扎口裤,头上的花饰却是娇艳的浅粉,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如同一枝娉娉婷婷的荷花花苞。
知音阁上的舞姬们已经开始了舞蹈。
一般的花车都是两层结构,中部凸起用作装饰,舞姬们围在四周献艺。
知音阁的花车十分宽大,中间原本是高山流水的造型。此刻车上木板反转,几息之内,高山流水变为平地,竟将花车的整个平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绿萝一身大红金绣舞裙,手执镶绒团扇,在一群舞姬的簇拥下翩翩起舞。
有了巨大的平台,一群人举手投足整齐划一,舞裙在旋转时如同巨大的花朵,效果十分震撼。
围在四周的观众不时发出惊叹和赞美。
“看,这个旋转,动作整齐,太震撼了!”
“知音阁今年真是下本钱啊!这花车估计花了不少钱吧!”
“用心也很精巧,竟能拼出舞台来,完全克服了花车位置小,舞姬施展不开的弱点!”
“那边杜家的花车,看上去空间不够啊,感觉会被比下去了。”
“那谁知道,杜家一向鬼点子多,咱们过去看看!”
“那是什么,杜家花车上怎么竖起来几根旗杆?”
林琳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只认认真真地嘱咐小丫:“注意安全。”
小丫点头去了,杜如芸好奇地来到花车平台隐蔽的一角,抬头往上看。
那人确是没有说错,缓缓行进的花车上,竖起了六根长长的木杆。
木杆顶端精心雕琢了六朵小巧莲花,而整体上,五根长杆如同花瓣,簇拥着中间的一根。
从下面看,木杆之间好像很近,但实际上,每两根杆子之间,至少有一丈的距离。
花车本就高耸,再加上两丈来高的木杆,在冬日的寒风中颤颤巍巍,看起来极为危险。
“杜家乐坊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让人上那杆子上去跳舞吗?”
“总不可能是表演爬杆子,看谁爬得快吧!”
街上的观众还在七嘴八舌,一晃神的功夫,谁也没有注意,小丫已站上了杆顶。
墨绿舞裙衣袖飘飘,那孩子便在只能容纳脚尖的木杆顶端,轻轻巧巧地跳起舞来。
踢腿、下腰、跳跃、旋转,平日里在练功房里看惯了的动作,挪到长杆顶端,便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一时间,观众们连赞美都不敢出口,只能捂着心口看着那一抹身影,如风摆荷叶,又如云中精灵,在高空腾挪。
对面知音阁的舞姬,也禁不住频频抬头。
终于,舞动的小荷花跃向中心的那朵白莲,裙裾飞舞,飘然若仙。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关头,观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呼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诡异的音韵,小丫正腾空的身体突然一僵,脚尖在白莲的莲瓣上滑蹭了一下,身子也跟着一晃。
“啊!”仰着头的人们一阵揪心,惊呼出声。
好在她借力一个旋身,身形又向上拔高一尺,衣袂飘飞下,终于安稳落在莲花中心,摆出最后的绝美造型。
过了半晌,人群中才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叫好与掌声,杜如芸看着小丫滑下木杆,忙上前搂了搂她。
小丫的好像真的吓到了,眼神有些迷离,把林琳心疼得不行。一边嘴里碎碎念着那打呼哨的人,一边轻轻拍着小丫的手,又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清凉糕。
“姑娘,刚才那声呼哨,会不会是知音阁故意的?”白灵皱着眉问道。
杜如芸抬头,知音阁的花车已自觉地退后三丈,留出了街口,让杜家花车先行。
两车擦过,黄知桥的身影在车边一闪而过,脸上的笑容却让杜如芸无端有些毛骨悚然。
那表情,却像极了阴谋得逞。
后面再无波澜,只是小丫吃了糕以后又坐不住,换了衣服便扎进人堆了不见了。
花车进入中心广场后,舞姬们会在指定的地点,再次斗歌斗舞。
杜如芸本想帮忙,但到了现场一看,有林琳便足够了,自己站在附近反而碍手碍脚。
她在中心广场前便下了花车,缓步走到一处街角。
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杜家的花车缓缓驶去,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大船,悠然行驶在人海之中。
天已近黑,一串串漂亮的花灯被点亮挂起,整个中心广场如同坠入星海,却让杜如芸想起初见梁程煜蓝眸的那晚,闪烁的点点星光。
昨日那只巨大的食盒旁,还放着一只小巧的琉璃莲花灯,杜如芸有些黯然,大概是他没时间来这灯会,作为补偿?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寂寞。
“在想什么?”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杜如芸惊喜转头,一身皂白长衫的梁程煜正在她背后微笑。
男人显然是刚沐浴过,发尾还带着湿意,干净松柏香味比平时更加清冽。
花车陆续到达,行人也都来了中心广场,现在路上已是摩肩接踵,人潮之中,人和人之间都没有了距离。
又一辆花车进场,却不是任何一家乐坊,装饰上带着浓浓的楚地风情,车上尽是娇俏的南方女孩,也不唱歌跳舞,只笑眯眯地望着人群。
花车从路上经过,让本就已人山人海的中心广场又拥挤了几分。
花车过处,人群像潮水一般向四面涌动。
杜如芸身前的人都在后退,她不想跟人挤,急急退了两步,直撞入那清冽的松柏冷香之中。
半靠在梁程煜怀中,温暖透过衣衫传递过来,男人还嫌不够,从后方伸手拢着她,把女孩的小手紧紧握在手心之中。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远方的花车。
刚刚经过的花车停在了广场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人潮突然喧闹起来,消息通过一排排的人群传来:
“原来那是南楚六公主的花车啊,怪不得有异国风情。”
“咱们不是和南楚有摩擦么?他们的公主怎么还敢到乐国来?”
“你懂什么,那公主就是来签盟约的,听说,是大梁太子一力促成此事。那公主,还要嫁给大梁的皇子,以示南楚缔结盟约的诚意。”
“听说那公主可漂亮了,咱们到前面看看去!”
不少人都向前涌去,不一会儿功夫,杜如芸面前竟然空出了一块地方。
她抬头,看着男人投下的温柔眼神,笑问:“要去看美女么?”
“不去,”男人的手收紧了些,低头把嘴唇靠近少女的耳廓,“谁都没有你好看!”
炽热的鼻息打在耳廓上,像是点着了一把火,顺着耳廓烧到了脸上。
杜如芸满脸通红,低低骂了一句:“讨厌。”却止不住嘴角上扬。
夜幕降临,远方是明亮喧闹的花灯盛会,这一隅却是昏暗默然的旖旎风情。
两人靠在一起,轻轻交谈,天地仿佛都温柔起来。
杜如芸语带笑意:“那南楚公主要嫁给大梁皇子呢,听起来多浪漫,也不知哪个皇子有着个艳福。如果是你,你娶么?”
梁程煜听得“娶”字,心跳突然漏了半拍,心中突然热切起来。
话语在心中盘旋许久,想要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想要告诉她,他要娶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公主,只能是她。
“咻——”
一声尖锐的哨响穿透黑夜,雪亮的流光如离弦之箭,流星赶月般向天空飞去。
“砰——”
金红的光球爆炸开来,如春日海棠如雪般飘落,似高山瀑布飞溅成雾。
又一声哨音响起,紧接着,中心广场中央,十二道光芒争先抢后地升起,在空中化为闪亮金芒。
女孩的脸上满是笑容,水润的眸子里闪耀着漫天金光。
男人再没说什么,万语千言汇聚唇间,化作轻轻一吻,落在女孩发间。
半个时辰后,中心广场的人群终于散开,或一家人同行,或和亲友相伴,到东市或西市,带上一盒糕点,拿上一罐甜汤,再嘻嘻哈哈一起去猜灯谜,看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