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塔身上雕刻着的万千奇兽神灵像,也恢复了往日的栩栩如生,像要即刻从墙壁中跃出。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启!”在雀翎念出这句咒语后,面前的帝休塔墙壁上缓缓浮现出一座黑色的虚幻大门。
随着他的迈步走进,大门也逐渐在身后消失,将他关在了这座困扰他一整个前半生的监牢中。
耳边萦绕着的恶魔哀嚎勾起了雀翎心中深埋的童年阴影,他忍着恶心,顺着楼梯一步步向上。
而塔的最高层,在踏上第一阶台阶的一刻,耳边的鬼哭狼嚎瞬间消失,只余一片死寂的清明。
并不大的房间中,只有寥寥几件摆设——一方小小的书案,正中心一尊神明祭坛,一张简单的床。
而在蒲团上打坐,背对着雀翎的身影,看上去那样孤单、寂寥。
方才开启帝休塔的动静那样大,那人不可能不知;但他似乎是并无兴趣知道来人是谁,始终背对着楼梯,心无旁骛地念着一段经文,紧闭的双眼都未曾睁开过一分。
“哥。”雀翎轻声唤道,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发酸,声音也十分喑哑。
那人回了头,露出一张与雀翎一模一样的面庞;随即他看破红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手中的经书也掉落下去。
他跌跌撞撞地扑上来抱住自己的弟弟,久别重逢的兄弟两因多年前的一个选择走上了不同的人生,如今再见,双胞胎兄弟却是大相径庭。
“雀,你不该回来,你要继续去外面看看鸾凤国之外的生活。”
“这是我们鸾凤族的命运,总要有人来背负。但好在族规尚有破解之法,这一切让我来承受便好。”
“替我自由。”
从帝休塔出来的雀翎,耳边仍旧环绕着鹤的这些话。
他恨自己曾经的不负责与一走了之,也知道自己的轻松生活背后都是哥哥在为自己一力支撑。
但即便是如今,他也没有勇气接替哥哥,完成本该属于他们兄弟两的宿命。
第106章 翎皎白,凤殷红(7)无情宗一定有她……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必定也要偿还命运标注好的代价。
出身大族的子弟们更是如此,生来便有自己要完成的宿命。
雀翎觉得自己是那个特别倒霉的——丰厚的家业传到他这一代时已经没落,随着光明神的陨落与初代鸾凤族长的死去,鸾凤国一日不如一日,空担着宝石之国的名头,实际穷的叮当响。
更要命的是,权利没传下来,责任却是落在了他身上。
他与自己的同胞兄长鹤,自小便知道属于他们两兄弟的任务,亦是鸾凤族人坚守的信仰。
鸾凤族长的献祭保住了光明神的一缕神魂,连同文明轮转之战中的十余名魔军统领一同封印在了帝休塔中。
而一代一代的鸾凤族人,终生都在找寻复活光明神的方法。在查阅了家族传承的无数古籍后,不知是哪一代族长一拍聪明的大脑瓜,想出了一个贻害万年的办法——
自此之后,每一代鸾凤族长都会在自己的后代中选出血统最纯正、修为最高、最优秀的儿子,送进帝休塔经历磨练。
他们坚信若是有一位年轻的勇士能够像当年的光明神一般,耐得住数百年孤寂、斗得过那些上古魔物,便一定能觉醒复活光明神的办法。
而其他的鸾凤族人则坚守在这片已经荒芜的土地上,守着帝休塔,守着光明神神位,守着神所留下的数不尽的世间瑰宝。
这样的选拔机制后来发展更甚,竟有了几分斗虫的意味:亲兄弟一同关进塔中,百年后开塔,谁活下来谁便是那个天选之子。
这不纯纯神经病嘛!
雀翎那时年纪还小,思想却比自己的父母兄长更加超前:光明神当然要尊敬,但说白了,可以把他当成自己祖爷爷的好朋友,好兄弟,可是谁会闲的没事想着复活人家呢?
复活吧,我的干祖祖祖祖祖祖祖祖祖爷爷?
于是舅爷爷讲课他睡觉,兄长修炼他逃课,别人睡觉——他便冒着生命危险逃出了鸾凤国。
最开始真的只是想出去看看的。
谁知他真的见到了广袤的山川河水,见到了人间的繁华,结识了众多生活在阳光和安全下的人后,他再也没了回到鸾凤国的勇气。
见过阳光的眼睛,还如何回到那潮湿逼仄的地下密室?
一次本是想带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们不要固步自封”这样的观念回去的逃离,发展成了旷日持久的离家出走。
鸾凤国的小王子雀,在人间安顿了下来,开了间小小的铺子;好在自小便从金山银山中厮磨的本事,让他有了一双能辨认世间珍奇异宝的本事;靠着收购倒卖珍宝,倒也足够自己安身立命。
后来他便结识了翎。
凭着自己那点不入流的微末修为,雀救下了被同族欺压,连喙都被齐根斩去,奄奄一息的翎;好在手里攒下了一笔不菲的钱,他托店里的老顾客给翎装了金属喙,自此这一人一鸟虽然嘴上一直埋汰对方,却在任何条件下都生死相依。
既然有能力收了灵宠,也算是命中机缘;改名为雀翎的他索**了笔小钱,进万兽谷修行上课,也算是有了名正言顺的修仙弟子身份。
点点滴滴的时光时快时慢,却在不经意间便溜走了百年。
雀翎总是想,等我修为再进益些;等我功成名就;等我有能力帮助鸾凤族摆脱困境......那么多的等待,堆积成了他每天夜里思念家人的泪,也堆积成了他安慰自己逃避的心理防线。
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忘记自己的来时路,也回避那些本该承担的责任。
直到万兽谷接到了鸾凤国发来的求助,他知道这便是最好的机会了。
何况他怎么能继续逃?
父母族人危在旦夕,他若是不回去看一眼,恐怕余生都会被自责内疚纠缠。
雀翎不是不知道族人生活艰难,也不是不知道破败的鸾凤古国承受不住周边妖物的侵袭。但他真正踏上熟悉的故土时,才发觉在他一走了之,在外面的花花世界中潇洒快活的日子里,有人替他负重前行。
而这个人正是自己那个一板一眼、绝不行差踏错半步的兄长。
甚至父母也没了当初的苛责。那个曾经总是板着脸训诫他,要他处处像鹤学习,总是把“不听话明天就把你丢尽帝休塔”的父亲,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而曾经高贵从容,总是挂着温柔笑意的母亲,岁月像是开了十倍速加速着她的衰老,让她看向自己的忧郁目光变成了浓的化不开的思念。
而他们说——
家里有你哥哥就够了,不要再回来。
不要背负着叛逃者的声名。
我们便当你早就死在了离家出走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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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停放在鸾凤王宫前厅大殿的商寿君尸身,化为了一缕青烟,弥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她心爱的佩剑。
鸾凤族全族以及南沙几人都无声默哀着,权当送了她最后一程。
而南沙在那把剑跌落在石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后,心里的空落落比起任何一刻更浓。
也许这就是修仙者最恐惧的一幕?
凡人尚有轮回,而一旦走上了修仙之路,除非自愿放弃重入轮回,外力导致的生死便是如今这般下场:灰飞烟灭,魂魄尽散,世间再无此人。
实在是可怜。
风轻岚收了那把剑,即便是送回剑宗,为她立一座衣冠冢也好;只要有人铭记她曾经的风姿,亦不算是死得毫无价值。
拜别鸾凤族,几人便踏上了归程。
虽然要一起到青云宗回报,少不得路上先说些发自肺腑的告别之语。
无精打采的雀翎还在踌躇着如何让他们替自己保密身世,赵汉卿便善解人意地开了口:“不必多说,我们权当没听没见过。”
“嗯嗯嗯!”南沙急忙点头,“虽说咱们已经是这个交情了,但是我肯定不会给他们几个说的。”
“十三娘那儿我也不说!”
雀翎脑海中瞬间想起最近情绪阴晴不定的女朋友,有些头疼:“回头再让她知道吧。”
而风轻岚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颌首。
这家伙,到底在装什么酷啊。赵汉卿有些忿忿不平地想着,为什么我没想到这种耍帅的方法,看上去真的好成熟稳重啊!
风轻岚余光一直注视着这位海神家的公子,眼看他因为比不过自己而恼火,心情顿时明朗了许多,逗他的坏心思也冒了出来。
“赵汉卿。”
“嗯?”
“你信不信我总有一天会比你更有名,我的冰灵珠也会成为比海神戟更厉害的武器。”
“哦。”赵汉卿闷闷地应了,“那算你厉害。”
“哈哈哈,你这家伙,倒是挺有意思。”风轻岚忽然发出一阵他们从未见过的爽朗笑声,连带着那总是沉郁的眉眼都多了几分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