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魔便没有佛,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恒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轻软,说出的话却让不染俗愣在原地。
“不染俗,你自入了无情宗便立誓斩断七情六欲,还为自己更了名。那你的内心呢,是否真的放下了一切世俗?”
看着恒我平静如水的双眼,不染俗莫名烦躁,急急应了一句:“自然!”
场上众人及周边观看的修道者们全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这一场已经不是万兽谷与无情宗之间的胜负相争,而是关乎修道的本心与善恶。
仙道大会进行了一整天,此时最后一丝日光也消失在群山后,第一缕皎皎月光盈空,为九曜岭上的场地带来了一抹柔和的微光。
月光好似都汇集在了恒我身上。
她微微一笑,“那便看看吧。”
说罢,恒我身边玉白色光芒大盛,瞬间包裹住了整个场地。
不染俗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雕花大床上。
动了动被压麻的手臂,身边人便哼唧两声,娇娇嗲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夫君~再睡一会儿嘛。”
不染俗下意识便要坐起身,脑海中众多纷杂的记忆让他头疼欲裂。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一切宛在梦中,虚幻与现实交错让他分不清何为真实。
女子起身,自背后抱住了他。身体的温热和柔软提醒着他这不是梦境,怀抱的温暖让他安心。
回过头看清女子容貌,不染俗更加确信。
女子是他新婚的夫人,他们二人自小青梅竹马,两家家世也是门当户对,任谁看都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江竹月伸出手,纤长细白的手指抚过他额上的汗珠,心疼道:“做噩梦了?看这一头的汗。”
不染俗......不,他叫晏山青。
晏山青回抱住妻子:“嗯,不知怎么,想不起梦的内容,就是心慌得很。”
婚后的生活过的甜蜜安稳,二人同食同寝,共同经营着一间家中的草药铺子,生活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
二人生活的镇子在断情山脚下,这里常年沾染着修道之人的仙气,妖鬼不敢前来侵染,因此镇上的人过的安居乐业风平浪静,从未因六界共存受过什么影响。
江竹月性格活泼,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镇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想着能帮便帮。
谁家丢了东西,谁家得了不治之症,谁家有过不去的难关......她从来都是出钱出力,绝不推辞。
晏山青有过几次小小微词,但妻子实在善良,加之绝大部分时候也不算做的过分,便由着她去做好人好事。
镇上的居民也感怀她的好处,隔三岔五锦旗便送到药铺,“在世菩萨”、“绝世好人”的称号夸得堪称是不遗余力。
晏山青时常也会跟店里的伙计一同去断情山近处采些草药,无情宗的修道之人在他们看来与神仙无异,因此从不敢擅入山上的神秘之地,只敢在旁边的几座小山头和断情山低矮处翻找。
偏偏这日隔壁吴婶家的小儿子高烧不退,寻了多少药也不见好转。请了巫医来竟说是邪祟冲撞,但喝了驱邪的草木灰也不见好转。
江竹月帮着里外操持了半晌,眼看孩子烧的快不省人事了,便叮嘱晏山青去寻一种罕见的清热解毒草,这草药只有在极度寒冷的地方才有生长,近前只怕是高耸入云的断情山巅上才有可能存有。
虽然心中对山上的神仙们十分敬畏,人命关天之时,晏山青咬咬牙,便跟吴婶的丈夫一同上了断情山。
沿着山道蜿蜒向上,温度越来越低,晏山青裹紧了身上的衣物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好在途中竟然遇见了一位无情宗弟子,见到两个凡人竟敢上断情山,那弟子也是惊诧不已。
但听二人讲了缘由,弟子也是迅速带他们回了宗门,准备向系里医药处申请一株草药拿去救命。
晏山青没想到这些神仙也是如此平易近人,这趟上山不但见了仙宫般的地界,还如此顺利就求到了药,顿时千恩万谢。
拿了草药便要下山,在无情宗宗门外却遇到了一位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的老者。
老神仙对晏山青说道:“你自身灵根颇为不俗,天生是修行的好苗子。但周身妖气环绕,且那妖的修为极深厚,与寻常妖族大相径庭。”
第16章 东方夫人(4)人有百面,妖亦如此。……
救了吴婶家孩子,晏山青仍旧显得心事重重,回家后也心不在焉。
他默默观察着妻子的一举一动,从前看似自然的一切都显得诡异起来。
阳光照进厨房时,她会眯起眼躲避进黑暗;亲昵时她会娇娇柔柔地倚靠在他身上,宛如一支攀援的菟丝;入寝时她将自己团成一团,蜷曲着身体抱着腿......
晏山青从前觉得她娇憨可爱,如今只觉心中越来越凉。
老神仙的话在他的心中刺下一根深埋的尖刺。
“你的妻子是修炼千年的蛇妖,待时机成熟便会抢去你身上的灵根,全了她自己的修行。你且不要声张,待月圆之夜,阳气大盛妖力衰弱,我自会下山助你降妖。”
明日便是月圆夜,晏山青连日来食寝难安,气色衰弱。江竹月张罗着给他食补,正在厨房研究补气血的方子。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晏山青内心也纠结至极。
将红枣加入咕嘟咕嘟熬煮着的五红粥里,江竹月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一抬头差点撞上晏山青端着的碗。
他勉强笑了笑,晃了晃碗中荡漾着的红褐色液体:“喝点水酒吧,辛苦你了。”
那液体虽有浓厚的酒味掩盖,江竹月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丝硫磺味道。
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江竹月莞尔一笑:“山青,我不想喝酒。”
晏山青又劝了几番,江竹月还是推辞了。
这样一来他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没想到他一个凡人,居然和蛇妖扯上了关系,她也从未提过此事......从前的爱如今都被恐惧和被欺
骗的愤怒化为了恨意。
月圆夜,江竹月早早便说身体不适,太阳刚落了群山,她便回屋睡觉了。
晏山青独自在宅门口等着那位老神仙。
亥时老者准时前来,驾着白云,长长的白袍飘逸,一派仙风道骨。
晏山青为他开了屋门,还是不忍看妻子化为妖被收服的画面,便默默躲在树后等着结果。
屋内很快传来了动静,借着烛光在窗户纸上映出的光影,晏山青看到屋内一人一蛇身形纠缠,那蛇极长极粗,单看影子便足够骇人。
不过片刻,茅草屋顶被猛然掀开,巨大的风尘席卷了整个院落。
村中的狗纷纷叫起来,狂吠声让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村民们披上衣服走出院门,互相打听着刚才的巨响。
晏山青被扬起的尘灰迷了视线,揉了半晌才艰难睁开眼,险些被面前的景象吓得丢了魂——
一条带着红色条纹的烟青色大蟒已然在他身前与他对视,距离之近让他能闻到蟒蛇口中的腥臭之气。
大蟒的眼神中尽是哀伤,幽怨的眸子似乎在质问晏山青的绝情。
晏山青被这眼神看的心虚,似乎要为自己壮胆,大呼一声:“蛇妖!你我本殊途,你化成人形嫁与我是何居心!”
“晏郎中,你家这是......啊!!!”
吴婶睡眼惺忪地推开院门进来,被眼前一幕惊的一屁股跌坐在地。
村民们陆陆续续赶来,打着火把点着油灯,在晏家门口拥挤着,挤在后排的众人听闻最前方的村民说院中有条飞天巨蟒,也是龟缩不前,只敢在人群中窃窃议论着。
晏山青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在大蟒的注视下向门口众人靠近。退出十余步距离,他撒腿便钻进了人群中,躲在一位老者身后,这才壮起胆子伸头喊道:“竹月,你走吧!我们这儿肯定是容不下你的!”
听闻眼前巨蟒是那个平日温柔和善的女子,村民们不敢置信之余,皆等待着晏山青给出进一步解释。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之前有一次,我跟她打招呼,她扭头便走了,步履飞快,还真有几分蛇的意思。”
大蟒的身遭猛然出现一圈环绕着的圆形光环,状似面具,细看栩栩如生,宛若一张张似哭似笑的面庞。
此话一出,又不知是谁接了一句:“她之前给我夫君治过蛇毒,谁也没见过的野蛇呀,她却能信手拈来,怕不是以毒攻毒吧!”
大蟒身边的一面光环发出一声“吱呀”恸哭,下一刻便熄灭了光,掉在地上,摔成齑粉。
人群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一句句无端揣测宛若无形武器。
明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巨蟒,如今孤零零矗立在院中与众人相对,倒像是被欺辱的那一方。
周遭的光圈一个个熄灭,它的身形也一寸寸矮了下去。
吴婶被身旁夫人搀扶着起身,彷佛刚刚回过神,也赶忙补上了一句:“竹月若真是寻常女子,怎会知山巅上有能清热解毒的草药。你们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