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梦凡身上没带这么多钱:“明天给您。”
邱秋看他:“您要这么多钱干嘛?”
“房子归还了,我得找人收拾啊,家具被褥锅碗瓢盆,不得花钱置办。”
王梦凡:“院里宿舍住得好好的,搬什么搬啊,等你病好了,我给你找人好好地翻修一下……”
“不用,我自己简单弄一下就行。”
邱秋跟褚辰对视一眼,看出来了,陈教授家的房子或是现在住在里面的人,怕是有什么问题,不适合他现在入住。
邱秋坐回位置上,笑道:“您这名誉一恢复,紧跟着就要参加工作了,既然申请去采购部,那在去外地之前,心力是不是先放在白血病的治疗上。身体好了,体魄健了,才好找玉书嘛。”
“正因为要找玉书,走之前,我得先把家收拾好,别等她跟我回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走,带你们过去看看,我家在哪,环境如何。”
邱秋看向王梦凡。
王梦凡轻吁口气,知道老师固执起来,谁也拦不住,朝邱秋点点头,轻声道:“走吧。”
“是有什么问题吗?”邱秋拽着王梦凡走在后面,小声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啊~”
邱秋怎么也没有想到,陈教授的家竟在淮河路宜兴坊三号楼。
整栋楼都是他的。
这会儿正是饭点,前后门都开着,几人从正门进去,穿过小小的天井,进了客堂间,现在是居委会。
王梦凡、陈教授上前跟人交涉,看房子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很快街道办来了。
楼上住着的五户人家也陆陆续续挤进来了。
褚辰护着邱秋去了天井。
“陈德佑——”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惊呼道,“你怎么回来了?”
陈教授看到她,瞬间变了脸色,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人道:“你怎么有脸住在这儿?”
“我为什么没脸,二楼两间南房,居委会分给我了。”
陈教授倏地看向居委会主任:“我个人的房产,你们有什么资格分配?”
居委会主任一时被他吼得怔住了,本能道:“不、不是分给她的,是给你家玉璋、玉书的。”
说完,一拍额头,娘的,他人都下放农场啊,房子当然是他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了!
“你把玉书给我弄丢了,还敢霸占她的房子……”陈教授提溜着妇人的前襟,气得双目通红。
“我是她妈,她不在,我为什么不能住?”
“你有什么资格当她妈,她哥去四川了,她完全可以留在沪市,为什么替你继女下乡?周萍,你、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陈德佑真是瞎了眼了,娶你这个毒妇!”
“我毒?!”周萍讽刺一笑,一把撕开他揪住前襟的手,“要不是因为你这个臭老九、死右派,我们娘仨能这么惨吗?老大一个大学生,因为你,远走他乡,下放基层!玉书……”
“咳——”她身后一个佝偻着背,浑身泛着鱼腥味的老男人,重重咳了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说——”陈教授激动地又一把揪住了前妻的衣服。
“耍流氓了——”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尖叫了声,立马有几个男人朝陈教授扑了过去。
邱秋忙推了褚辰一把,让他赶紧过去帮忙。
褚辰就不是个打架的料,不过这家伙脑子挺好使的,拎起自己骑来的自行车,一把砸向了一排八扇窗,“哗啦啦……”一阵响,玻璃碎了一地。
“冷静了吗?再闹我报警了。”一身中山装穿得有型有范,板着张俊脸,眼神凌厉,别说,还真把一众人糊弄住了。
“玻璃……”有人小声嘀咕。
陈教授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抹了把鼻血:“我的房子,砸个玻璃怎么了?反而是你们,拒不归还房屋,故意伤人……呸!”吐了口血水,陈教授恨恨道:“等着我报警吧!”
街道办、居委会一个个傻眼了,当年陈教授就硬气,别人家的房子,都能安排进几家,就他家,一户都不让住。
一说,人家把客堂间腾出来了,做诊室,免费给弄堂里的住户看诊。
再找他说这事,人家又把二楼的亭子间腾出来,做了药房,免费给人抓药。
也就十年前他出事了,街道办、居委会这才敢动手,给他前妻和孩子留了二楼的一大一小两间南房,安排了四家住进来,原来的诊室,做了居委会办公室。
现在人家一儿一女,没一个在的,二楼的房子,他前妻一家怕也得腾出来,这一下折腾出五家,往哪安排啊?
街道办主任愁得,刚要上前劝说,王梦凡唰的一下把陈教授的病历亮出来了:“来,看看,我老师现在得了白血病,最后的遗愿就是收回房子,找回女儿,谁要拦着……”
陈教授凶狠地瞪向众人:“我反正没几天好活了,烂命一条,走前,拉些人陪葬也不错!”
不少人被他眼里的凶意,激得纷纷后退了几步。
“我们又没抢你的房子,厂里安排的,你想要房子,找我们厂办去,跟我们说什么,我们又做不了主。”
“我家是居委会安排住进来的,让我们搬走也行,再给我们找间屋子呗,没房,往哪搬?”
陈教授轻嗤:“我又不是你们爹娘,你们住哪关我什么事,我今天就是来收房的。不搬也行,等我哪天受不了,夜里一把火烧了,投胎路上,有你们陪着,我也不怕寂寞了。”
这话说得瘆人。
不少人都打了退堂鼓,准备赶紧找厂办、居委会要房。
街道办主任轻咳一声,想用怀柔政策,把陈教授稳住,哪想到,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不但要房,还要跟他们街道办、居委会要女儿。
他女儿本来不在下乡的名单里,顶替他人下乡,是自愿、还是逼迫?街道办、居委会作为知青下乡的经办人,可有查证?
当下,陈教授就报警了。
这事有得闹了,王梦凡陪着等公安过来,让褚辰先送邱秋回去。
褚辰应了声,骑车将邱秋送到家,又过去了。
一老一女同志,他和邱秋都不放心,怕出事。
结果,白担心了。王梦凡有人脉,先前为了避嫌,不能明着帮一个臭老九、老右派,怕人帮不到,把自己和家人陷进去。现在陈教授平反了,什么事也就好做了。
几个电话打出去,那四家连带着陈教授前妻一家,一周没到便纷纷搬走了。
玉书本来的工作,她继姐上着,现在也被陈教授要回来了,并补了几年来的工资。
拿着钱,躺在宜兴坊的房子里,陈教授原本好转的病情,一下子恶化了。只因公安告诉他,找回女儿的可能不大。
正如王梦凡所说,犹如大海捞针,火车上丢的,流落到哪都有可能,上哪找啊?你连个方向都没有。
邱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气得指着陈教授的鼻子骂道:“人丢了,又不是死了,你不爬起来找,就永远找不着!”
“你死了,谁还记得她?谁会天南地北地寻她?指望你前妻,还是你儿子?还是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孕妇?”
“你想想,卖到山区的那些女孩,一天天过的是什么日子,若想象不出那副惨样,就去公安局找人打听打听,你现在就是唯一能寻她救她的人,若是连你都放弃了,那她真就红颜埋白骨了。”邱秋轻叹,言语里掩不住的伤感。
她没见过拐卖的女孩,可她知道小六子他五姐,那个14岁嫁人的小姑娘,她的一生从嫁人那一刻,几乎就注定了。
“没死对吗?”陈教授希冀地看向邱秋,似在抓一根救命稻草,“玉书还活着,邱秋你告诉我玉书还活着!”
邱秋重重地点了下头:“对,她还活着,等着你去寻找,带她回家。”
“找她,我得找到她,找到我的小玉书……”陈教授双眼陡然绽放出璀璨的光来,一骨碌爬坐起来,就要下地去买车票寻人。
邱秋瞪他:“坐好,吃药!然后规划路线,做好计划。”
安抚好陈教授回家,刚一进门,俞佳佳一把抱住了邱秋:“康长胜平反了!邱秋,康长胜平反了——”
邱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康长胜是谁——原省委书记。
俞佳佳爸爸能不能平反的关键人物。
邱秋拍了拍抱着她默默流泪的俞佳佳:“你去见他了吗?”
“嗯。”俞佳佳哽咽着点点头,“他让我把我爸的平反材料递上去。”
“材料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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