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外戚再次伟大_乌鞘【完结】(17)

  这个旁人,许是一个两个有姻亲与恩顾于自己的人,也可能是素未谋面的众生——本朝治下的万众民生。

  因为他如今要结的因,绝非他人,而是自己的外甥皇帝,与太后妹妹。

  梁道玄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了。

  如果说入京是为命运驱策朝前,他自己也有一番想试探前路的好奇与果敢,那此时此刻,他忽觉重任在肩,或许这才是命运真正的意义,前二十年那安泰富贵的人生,是一种补偿也是交换。

  现在,到了他付出决意的时刻。

  第二日晨起,梁道玄递请表于内廷,请求太后召见。

  再拜太后,梁道玄心境已然尘埃落定,举手投足竟有熟稔此门的闲适,引他而来的霍公公不由得私暗之际看了再看,他们内监久在宫闱,于人情与察言观色再擅长不过,今日只觉古怪,这新国舅一回生二回熟,神色和情态均与上次迥异,不由得使人过心思量这其中奥妙。

  其实梁道玄只是想开了,且有了更坚定的抱负,如此而已。

  待只有他和妹妹对坐内殿时,他也不迂回弯绕,笑着率先开口:“太后,昨日我听了些故人旧事,心中惆怅是夜未眠,今日憔悴不敬,还请太后宽宥。”

  梁珞迦听得此语,也选择直言:“不瞒兄长,昨夜我亦是惴惴,却未曾想过这样快,兄长便会带来答复。”

  “在答复之前,我想和太后说说兄妹之间才能说的话。”

  此言教梁珞迦微微怔住,许久,点了点头。

  “妹妹,我知道你是在赌,赌我和父亲是不一样的人。”

  梁珞迦静静看向这个陌生的兄长,他们流着相同的血,可是这份血缘对于他们,更多是桎梏和沉重,绝非情义与天伦。

  “如果我走了,旁人看到太后的能耐连兄长都留不住,更会轻视你,你在朝中抚育圣上的日子会更难过。但你不得不尝试,不得不去搏一搏,因为你已经到了没有选择余地的情景,为了未来,怎么都要试试看。”

  梁道玄低头一笑,无有嘲讽的轻佻,再抬头时,满目都是无尽的悲悯:

  “然而……我也在赌,我们兄妹从始至终在赌的都一样:看对方是否继承了父亲的冷酷与绝情。看从未组成过家的家人,能否凑出亲情的侥幸。”

  昨日的梁珞迦眼泪是伪,伤心乃扮,可此时此刻,她却彻彻底底自心中往外说不出的伤怀,眼眶已然凄红。纵然再才思敏捷,如此透彻悲凉的语境当中,半个字也从习惯紧闭的心和口中逃不出来。

  梁道玄起身,来到妹妹的面前,郑重且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你赢了,我做不到看见这一切知道这一切后若无其事离开。但命运讲我卷入这场纷争,我也有自己的所求。苍生不易,我们兄妹应当共同知晓,我们不单单是为生存为权势为利益而争,更要为天下培养一位真正的英主,好教世间少些苦难,百姓多些安乐。这是我唯二的条件之一。”

  “你我兄妹一场,从前不论,今日再无相疑。哥哥……还有什么意愿,妹妹以江山为誓,必定不负。”

  “另外一个……一定要善待我的亲人,没有他们,也没有我今日的一臂之力,你不会有兄长,圣上不会有舅舅,这是往昔的因果。今后,我们兄妹也会有自己的因果。但何为因,何为果,只能看我们自己怎样渡这无边苦海,自其中寻得太平与安乐。”

  第14章 梁园新秋

  梁珞迦办事极有效率。定下梁道玄的留京事宜,当天她便以圣旨名义赐下宅邸,以供兄长安身。

  梁道玄对此并不意外,可当他见到这御赐国舅府的规模时,仍是着实吃了一惊。

  在帝京皇城毗邻紫薇、拱卫中枢的地界有这么一套大宅,除了皇亲国戚,也只有早年太【】祖龙兴所恩赏的从龙功臣等有爵之家,以及当今宰辅等实权人物。他靠着外戚的一门关系,竟也一步登天,即便是梁道玄个性从来沉静老练,此刻仰望宅邸朱门之高,亦有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走进这个门,享其内富贵权势,不是没有代价的。

  “国舅大人,此地本是太祖爷钦封夔国公赵槃赵公爷的旧宅,这本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与家世,谁知夔国公后人不能守成,卷进废帝元显年间的祸乱,教咱们威宗皇帝褫夺了家门的一应荣耀,宅子也收了回来,这些年便一直空着。虽说有宗正寺虽代为打理,但怎么也比不上人气旺着的家宅繁盛,国舅大人自己且粗略看看个大概齐,太后有旨,修饬园子的银两她老人家都预备好了,只等您看过再自己定夺,怎么修,如何修,只听您一句话。”

  霍公公是今日负责宣旨和代为转达太后美意的太监,他看梁道玄凝睇早摘了匾额的空空正门,却从那双平静的眼波中瞧不出激动亦或疑虑,率先启口打破沉默。

  “我何德何能享此恩庇,此宅非王侯公卿执掌皆为逾制,还请太后另赐小宅遮身以安臣心。”

  要真是梁珞迦在,梁道玄或许反而不用这样客气,他的这个妹妹很是有趣,经他这两次会面的观察,他已渐渐摸出对方渴望真正兄长照拂又不得不以权势诱导的无奈,只是不能确凿。此刻当着外人的面,即便只是个传旨的宫中太监,他还是将场面话说得不能再漂亮。

  “国舅大人,天家自有法度,太后怎会不知呢?”霍公公也谦逊和煦地笑着颔首,“您的身份在帝京也是一等一的尊贵,即便没有爵位,整个皇城边也唯有这里配得上。太后的意思是,将这正门与内院正堂按您的身份整饬,符合规制不显僭越即可。”

  梁道玄也是这个意思,这门按照开国国公的标准开间,他可不敢抬腿就迈进去,即便匾额摘了,正门封了,也还是得谨慎行事。

  二人开了侧门入府,霍公公始终行在梁道玄侧外一步后。

  压阑砖间隙百年不生杂草,数十年帝京风雨,公侯宅邸难经易主,前院却依空阔旧平整如昨,两侧立有前庭迎树,深秋金叶仍续,层叠若塔,气势永恢想来不减当年,而双树所曾经荫蔽之家,早已衰似枯草,无有影踪。

  正堂的匾额早已摘去,斑驳的堂门也由封条死死压着,只教人觉得肃杀。

  还好压抑当中,有两侧纹雕的仪门静静敞开,将眼前路途一分为二。

  沿着其中一条路走了正中的三进院落,浏览遍华阔屋宇,再走入下一条曲径通幽时,梁道玄不免诧异。

  他自小住在伯爵府,那些公侯庭院家宅的规制教条自清楚不过,可此刻逡巡的这座府邸似乎大的有些不像话。

  梁道玄对京中权贵的士族过往不甚了解,梁珞迦派来霍公公伴行想来也是答疑解惑,他也不客气,便直接问了:“太【】祖所赐国公府自然高绰赫奕,只是没想到如此费脚程,我倒有些累了。”

  看似诉苦,实则深意是请教因循。

  “国舅大人,您久居北威府,有所不知。原本夔国公府只有咱们方才走的这一处,后来太宗爷最宠爱的华阳公主下嫁给夔国公世子,又在这园子旁开辟了一处公主府赐居公主与驸马。这么些年,两处宅子早并做一处,可惜子孙悖逆,终究不能守住这帝京城一等一的门户庭院。”

  梁道玄明了,此刻他们踏足的便是原华阳公主府的一侧。

  夹道庭燎十步一座,看着着实气派,均是青色太阿石雕凿,内存灯台油槽,膏腴残存隐约得见。梁道玄忍不住悄悄心算,这要是半夜都点起来,一晚上得烧多少油钱啊……他那份皇亲的津贴感觉两天就要烧个精光。

  纵然富贵如他,心中也实在为眼前更上一层楼的泼天富贵惊了惊、叹了叹,仅想一想便肉痛起来。

  还是就当做装饰吧……晚上走这条路,建议自己提灯。

  他心中百转千回,可面上却云淡风轻,无有受宠若惊之乍然,眼光分毫不染艳羡殊色,霍公公一览无余,不免暗忖:

  果然新国舅是传言中的天纵富贵,自幼尊养,后又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大笔家财,就更不将身外之物入眼,这公主府早年是比这华阳公主在宫中居住殿阁建造,气势贵不可言,寻常人见了哪有不惊艳存目的?

  二人各怀心思走过甬道,但见前方豁然开朗,秋意葳蕤更胜春和景明之时,光是眼前这十余株错落古木巨荫,就显得与寻常人家雅致小苑天壤之别。

  此府荒废已久,无人修剪树木,反倒成全了此刻金秋倒悬于天际,纷纷叶下似霞雨的壮美不裁。

  树犹如此,人亦是哉。

  大概对于朝中其他人,自己也是从未修剪过的树,是未有人打理的院子,此刻即将门庭若市了。

  霍公公看梁道玄于树下静默良久,以为他不喜落叶纷繁铺得到处都是,于是上前恭敬道:“国舅大人勿扰,明日太后差遣的官仆官婢便可以入府,到时您让他们好好忙活两日,给新府邸先打扫得干净透亮再恭迎您的高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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