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雪惊讶地看着他。
她试着听懂他话语里表达的意思,越听却越茫然,前面的她懂,他是想给她找兼职,可给她交学费生活费是什么意思呢?据她所知,大学生找兼职时薪很低的,他给的太多了。
“为什么?”她问,意识到他是在接济她,她连忙说,“学费我有的,生活费也有,我奶奶走之前给了我存折,可以撑到我念完大学,等我毕业了我可以去找份工作。”
重生前的贺岩也是这样想的。
那时他问过她有没有钱,她说有,爷爷奶奶将工厂当时统一赔的钱都给她留着,十几年过去,那笔钱贬值了,但只要她好好分配,四年生活不成问题。
“闻雪。”
贺岩很少会叫她的名字,他放下筷子,眼里带着他都不知道的复杂的怜悯情绪,“你过去跟着小恒喊我哥,他不在了,你也可以继续把我当哥,就当是为了让他安心吧,你帮我,还是我帮你,都可以,这事不着急,回宿舍了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我再接你去我那儿。”
闻雪看了他好一会儿,继续低头吃菜,这次速度慢了很多,她在思考,垂眸时,不经意瞥见被她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围巾手套,毛绒绒的,很暖和。
她很早就对贺岩这个名字非常熟悉。
贺恒总是会向她提起他的大哥,有时候会说大哥太严肃,有时候又会心疼大哥赚钱艰难,那时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形象,吃苦耐劳,沉默寡言,真正见到贺岩后,她又拿橡皮擦将这个形象擦掉。
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
如果说贺恒像郁郁葱葱的树,那么贺岩则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
贺岩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她还记得在贺恒火化的前一天晚上,殡仪馆里冷清沉寂,月光铺洒,好似一层冰霜,她被香熏得眼睛涨疼,麻木地拖着腿从里出来,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到他靠着柱子,像是被人打弯了脊梁,正无声流泪。
然而到了人前,他还是会打起精神,招待一个又一个前来吊唁的人。
…
跟别桌热闹的气氛不同,他们说完这话后,都不再开口,专心吃火锅,闻雪这半年来吃得少又不规律,吃了些菜跟肉后就饱了,目无焦距地发呆。
贺岩今年二十五岁,饭量本来就大,午饭胡乱吃了些,早已经饥肠辘辘。
闻雪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拿起服务员放在一边的餐单准备去前台结账,忽地,一只手背上带着道浅疤的手强势地摁住那张餐单,她抬眼看他,他说,“我来。”
十分钟后,贺岩买完单,看看钱包里的现金,没剩几张。
他出来得急,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取款机,就算她不愿意跟他走,他也得留下联系方式,再给她取点钱过年。
闻雪跟在他身后走出店里,迟疑着开口问道:“你那里真的缺人吗?”
学费生活费她也不想要,但他那里如果缺人,她可以过去帮忙。
贺岩闻声回头,“确实缺人。”
这话是真的,再过半个月就要过年。上辈子这时候他是找了朋友的嫂子过来顶了几天班。
闻雪眼睫低垂,怀里还抱着他给买的围巾手套,夜色中,她轻轻地点了下头,“好,我去。”
第3章
对她的回答,贺岩很意外,但短暂几秒后,他又明白过来她答应的原因,她只是单纯想要帮他,就像在那场慈善晚宴上,她自顾不暇,却还是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要说他不后悔,那是假的。
上辈子他给她留过一张名片,也曾叮嘱过,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难事,可以打电话或者照这个地址来找他,但那八年里,他一次都没接到过她的电话,他以为她过得很好。
现在想想,她只是不愿意麻烦他。
“好,什么时候放假?”他勉强压下不太好的情绪,问道。
闻雪重新戴好围巾,“今天上午刚考完,明天就可以走了。”
她忘了买车票,也不着急,现在还没到春运的高峰期,回海城的票随时都能买到。
在海城,她还有一些亲人,有时候去姑姑那里过年,有时候去小姨家里。
人们似乎对年夜饭有执念。
但自从奶奶去世,她觉得她跟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可不回海城,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现在贺岩需要人手,她能过去帮忙,挺好的。
“行。”
贺岩颔首,“那我明天中午来接你。”
闻雪嗯了声,围巾几乎将她半张脸都包住,两人像来时那般保持着距离,往学校走去。这是贺岩要求的,现在在他眼里,闻雪很脆弱,不亲自把她送到楼下、看她进去,他不放心。
“你们宿舍楼白天能让家长进去吗?”
贺岩又问。
闻雪愣了愣,一开口呵出白气,“家长进去?”
“行李箱应该挺重的吧?”
养贺恒,贺岩很有经验,但毕竟是弟弟,他也不需要多操心,给够生活费就行,至于贺恒怎么坐车到学校报到,又怎么搬行李到宿舍,行李重不重,那他管不着。
但闻雪不同,她看起来没多大力气,宿舍楼又没电梯。
他怀疑以她现在的状态拎着箱子能从楼梯上滚下来。
闻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笑了起来:“还好,我行李不多,可以分批拿。”
“家长能进吗?”他又回到那个问题。
“应该不能。”闻雪晃神,“之前他想帮我收拾行李,阿姨不让进,只有父母能吧?”
贺岩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贺恒。
他点了下头:“行,我在楼下等你,十二点?”
“好。”
说来也奇怪,之前每次见面,他们话都不多,对彼此也不熟,这次关系仿佛被拉近了些,聊天也还算自在,起码不尴尬。贺岩想,上辈子他其实应该跟她当普通亲戚那样处,可能结果也会不一样。
穿过几条人行道,闻雪对学校熟,带他抄了近路。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会走人多的大路,有贺岩在,路黑一点好像都不是什么问题。
眼看着快到女生宿舍楼,贺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你手机拿了吗?”
闻雪没接名片,“之前给我的我放宿舍了。”
贺岩有种对她的无可奈何,既然没丢他的名片,后来遇到那些难关怎么就不能找他呢?
“手机号多少。”
闻雪报了串号码,几秒后,放在羽绒服口袋的手机振动,嗡嗡嗡的,隔着布料带来震感,她拿出手机,确定是他打来的电话后,保存,在编辑备注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存为“哥”。
“走吧。”
“嗯。”
两人继续往宿舍楼方向走,这个点不算晚,八点不到,人却少了很多。贺岩还没来得及再叮嘱她一些事,不知从哪儿冒出个愣头青,声音急切:“闻雪!”
贺岩看他面生,收回视线,落在闻雪的脸上。
她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对方欢欢喜喜地过来,又刹住脚步,脸上的笑意凝固,狐疑又防
备地看向贺岩,脱口而出:“闻雪,他是谁?”
贺岩立刻就懂了。
这是追闻雪的小男生。
闻雪对这些人的追求称不上厌恶,但她的确筋疲力尽,没心力跟他们说那些翻来覆去的废话,只能无视,仍然有一小部分人越挫越勇,她嘴上没说,心里却明白,他们不见得有多喜欢她,只是所谓的征服欲跟救赎欲罢了。
好像能够追到她,能够让她放下贺恒,是一件很能满足虚荣心的事。
“我到了。”闻雪没有理他,而是看向了贺岩。
贺岩了然,“我看你进去再走。”
闻雪点点头,挥了挥手,快步迈上宿舍楼台阶,男生着急地想追上去,一股力道扯住他,他差点趔趄,一回头,“你——”
“别再烦她。”贺岩面无表情,“听到没?”
…
闻雪头都没回,进了宿舍楼,这顿火锅吃得手脚都很暖,爬楼梯很累,却不像中午那会儿喘得难受。
三个室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寒假该怎么过。
随着闻雪推门进来,话题突兀中断,她们都不约而同收敛了脸上灿烂的笑意,仿佛成为了一种默契。
“咦?”
叶曼妮发现了新鲜事物,指了指闻雪的围巾手套,“新买的吗?好好看!”
另外两个室友也看了过来,非常捧场,“看着就很暖和,闻雪皮肤白,戴白色也不显黑,好看!”
闻雪将围巾手套取下来,莞尔。
人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至少刚过二十岁生日的她还没学会这门功课,她知道室友们都很小心又温柔地照顾她,她也很想像大一时那样积极融入到那些有趣的话题里,她试过的,可每次她都会分神,心思不知道飘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