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走了。
闻雪放下手机,盯着茶几上的橙子,橙子表皮蒙了层灰尘,她再次解锁手机,给未接来电最多的那个人发了消息:【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
她能接受渐行渐远的结局。
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他一刀两断。
怎么断,断得了吗?他在她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对她无微不至,同样的,他在她心里也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未来如果他需要她的帮助,她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帮他。
无论他们的关系发生什么变化,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半晌后,手机振动,弹出他简短的回复:【嗯】
…
天色渐暗,两人开车去附近的商场吃饭,临街的餐厅基本都关门没有营业,进入商场地下车库的这条辅路堵得水泄不通,安安静静坐在副驾的闻雪也能感觉到贺岩异常烦躁。
她知道,他的烦躁不只是因为这糟糕的交通状况。
入夜后的车窗玻璃很像一面镜子,她偏头看向外面,认真注视的却是映在玻璃上的他的侧脸。
有从另一条路过来的车,突然开得很近,想要加塞插队。
贺岩握紧了方向盘,气息不平,沉着一张脸,眼看着他就要降下车窗跟那个司机交涉,闻雪眉心一跳,想都没想,倾身凑过去探出手抓着他的手臂,急声道:“别,大过年的,不要跟别人吵。”
她是情急之下的举动。
两人皆是一愣。
她马上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眼神慌乱,“不要跟别人发生冲突……”
贺岩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抓过的地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满身不耐的气息也散了许多,“知道。”
他听她的。
不止没有发火,还很好脾气地让那辆车加塞进来,排在了他的前面。
大年初一哪哪人都多,商场餐厅更是爆满。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进去坐下点菜,要不是闻雪拦着,贺岩恨不得将餐单上的招牌全都点一遍。
“四楼有影院。”他说,“吃完饭后要不要去看电影?”
闻雪本来想摇头拒绝,她没有看电影的兴致,但抬起眼眸,想到的是她下午回来时他隐忍压抑的目光,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改了口,笑着点头说“好”。
他也笑了,想起什么,神色微变,“票是不是要提前买?”
说完,还没等她回答,他便放下筷子起身,拿起手机对她说:“你慢慢吃,我上去买票。”
闻雪吃惊,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他已经走出了餐厅。
她只好垂下头吃饭,没注意吃了姜片,辛辣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被呛得她止不住咳嗽,咳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慌忙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揉成团紧紧攥在手心。
勉强将一碗饭吃饭,贺岩也折返回来,在喧闹嘈杂的大堂里,他一步步走近,一脸怀疑人生的凝重表情,她愣了愣,不禁怀疑是不是他没买到电影院?
这也很正常,几部贺岁片都是今天上映冲刺票房。
“怎么了?”她仰头问他。
他坐了下来,郁闷地将手里的两张电影票递给她,“没什么。”
买到票了?
那怎么还一脸很失望的模样?
她狐疑接过,定睛一瞧。
一张票是7排7座,一张票是7排9座。
她一下想起去年大年初一的种种,没忍住,扑哧一笑,惊讶极了,“怎么会这么巧。”
贺岩见她自昨天到现在,总算是真心实意笑了,他松了一口气,“服了。”
闻雪反复研究电影票,还是觉得很神奇。
多么奇妙的际遇,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许多。离电影开场还有近一个小时,吃完饭上楼他们又排队去买了爆米花可乐,检票进了放映厅,找好位置坐下。
然而令闻雪意外的是,一直到电影开场都快十分钟,她旁边的8号还是空的。
她转转目光,这个厅不大不小,放眼望过去,几乎每个位子都坐了人。
一瞬间,她游移的目光在贺岩身上掠过,什么都明白了,偏偏买了两张隔着8号的电影票,偏偏8号没人,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不过是人为制造的“惊喜”。
他想要用这样的方式逗她开心。
他想让她高兴轻松地看一场喜剧电影。
闻雪失神地盯着大荧幕,相隔一个座位的贺岩并没有太仔细看电影,见全场大笑,他终于可以转过头看她一眼,就这一眼,荧幕光照着她白净的脸。
除了他和她,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哈哈大笑。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中有泪光闪过。
贺岩沉默地收回视线,他知道他在勉强她,勉强她跟他一起过年,勉强她来看电影,又勉强她留在他的身边。
可他还是不能放她走。
…
电影结束后,有观众迫不及待地赶下一场,急匆匆出去,渐渐地,彩蛋放完,放映厅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闻雪和贺岩,有工作人员过来清理卫生,古怪地看他们一眼。
“走吧。”贺岩出声提醒道。
闻雪仿若如梦初醒,抱着一桶爆米花起身,跟在他身后出去。
两人乘坐电梯去地下车库,她似乎还没从电影中回过神来,经过一辆车时,还是贺岩揽过她的肩膀往边上带了下,才不至于碰到,她低声道:“谢谢。”
“吃不完就扔了。”
贺岩示意她把怀里这一桶没吃几颗的爆米花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省得碍事。
闻雪摇摇头:“花钱买的不能浪费,我能吃完。”
她在这些事上很执拗。
他拿她没办法的同时也很想问问她,爆米花不能浪费,那他这个人呢?
吉普车缓缓驶出商场,夜已深,来时很堵,回去的时候反而很轻松,到达楼下时,贺岩没有立刻熄火,他看向一片漆黑的筒子楼,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沉默严肃。
他不动,闻雪也没解开安全带,她拿了几颗爆米花细嚼慢咽。
车内满是甜蜜的味道。
贺岩忽然问道:“这两天是不是很闷?”
走到这一步,谈不上后悔或者不后悔,他和她之间有第一个吻,就一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时间早晚罢了。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感情的滋味。亲情长久,友情真挚,爱情就像是刀尖上淌下的蜜,尝到一丝甜,就会想要更多,而这种甜只有她有。
所以从来不是她
激怒了他,是他做了早就想做的事。
闻雪拿爆米花的手停顿,“有一点。”
她想了想,将感受说得更具体些,“主要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不想出去玩?”他问。
话题变得太快,她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去玩?去哪里?”
贺岩见她没有一口回绝,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缓声道:“别问,快上去收拾行李,带上证件,半个小时后出发。”
他发现,他越小心翼翼,她越不知所措。
索性还是像原来那样,她会更自在。
他继续当专横的兄长,在这艘暴风雨后胡乱漂泊的船上摆正方向再说。
她不知道怎么开船,那就由他来,只要她还愿意待在这艘船上。
闻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确定他没有开玩笑后,眨眨眼睛,心跳却不受控地加快,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楼道。
贺岩忍不住笑了声。
他比她年长,固然没有感情方面的经验,但过去相处了那么久,该怎么给她当哥,他很有经验。
当兄长,是给予。
当别的,是索取。
难怪她会想要逃。
他也跟着熄火下车,上了二楼简单收拾行李,老房子隔音不好,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都能听到她来回跑动的声响,现在应该开心一点了吧?
贺岩给的时间太紧,闻雪收拾了换洗衣服后,只有十分钟了,她咬咬牙,给他发消息:【我想刷牙洗脸再洗个澡。】
意思是申请晚点出发行不行。
他回得很快:【再给你十分钟】
闻雪抿唇一笑:【好。】
这二十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想,飞快洗漱洗澡,等她拎着行李蹬蹬蹬地下楼时,万物俱籁,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心跳声,一楼空旷的场地,吉普车的车头灯开着,为她照着脚下的路。
她飞奔到车旁,拉开门坐上,贺岩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也袭来,他接过她抱在怀里的行李,往后座一放,见她一副傻了懵了的模样,闷笑一声,长臂一伸,为她系上安全带。
闻雪平复呼吸,小声问道:“到底去哪?”
“不知道。”贺岩靠回驾驶座,挂挡,注视着倒车镜,淡声回。
“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重要。”
贺岩扫她一眼,“上了高速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