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12)

  仁宣帝搁下手中笔,不自禁地微蹙着双眉沉思,神情意味深长。

  他想起那日李言钦回宫禀述,太子身负顽疾多年,纵然扁鹊再生,华佗在世,恐怕也是回天无力。

  良久后,仁宣帝口唇微动:“是朕多虑了,也好,随他去罢。”

  他取过案上的奏疏,复又执起笔,没批注几下,忽而微微侧首,对着身旁平静相询。

  “杨延,朕这些年对太子如何?”仁宣帝问。

  语气是再寻常不过的声调,只是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杨延愣了一下,他跟在皇上身边多年,时时刻刻靠揣测圣心过日子的人,最是机敏。

  他缓声谄媚:“皇上对太子殿下自然是百般照拂,这些年若不是皇上为殿下据理力争,只怕太子早便不是太子了。”

  皇帝素来平和宽仁,哪怕当初太子出生时,钦天监上奏曰:元后之子恐乃煞星转世,皇上也未易储。

  仁宣帝敛眉垂目,淡笑一声。

  而后,紫宸殿陷入一片无底无尽的沉默。

  不知是否是错觉,杨延竟从中听出一丝冰冷意味。

  ……

  谢清砚并不知晓,自己昨晚借她做戏的那番举动,会给檀禾带来这么大的认知颠覆。

  檀禾蹲在药炉旁,一手托腮,默然思忖着。

  脉搏那么长时间不跳,人不就死了么。

  他怎么还能好好站着说话呢?

  越想越难以理解,香蒲叶制成的蒲扇在她手中被揪得不成样子。

  一旁,黄雀揣着檀禾给的金疮药,打算回头再给影卫其他人捎点儿,恰听见她嘴里嘟哝出声。

  她想起一事,随口道:“倒也未必会死。”

  “嗯?”檀禾面上表情明显一怔,忍不住朝黄雀望去。

  黄雀唔了一声:“寻常人不知道,但是习武之人,大多会一门高深的内功——龟息法。”

  “因为有些各中高手,能听音辨位,大到步履,小到心跳搏动之声,是以必要之时需暂停呼吸脉搏,以此来隐匿身迹。还有些达到一定境界的,甚至能自闭气息如死人。”

  檀禾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你也会吗?”

  “当然。”黄雀微扬声,言罢,就静息敛气给她看。

  檀禾探身过去,朝黄雀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腕上。

  果然,沉稳有力的脉搏骤然停止,平坦的手腕上,不见有一丝波动,

  一如昨天太子的那样。

  檀禾:“……”

  她没有说话,默默收回手,继续蹲回炉前,手中上下摇晃着扇子。

  那太子昨日那番是

  为何?

  檀禾又想不明白了。

  不过这些困惑很快被随之而来的血蚀引冲淡。

  乌云蔽月,深沉的夜无边无尽。

  整个东宫里灯火长明。

  湢室里水汽氤氲,恍若云遮雾绕的仙境般,长垂的锦帐隔出里外两间,烛台高置,地砖上映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冯荣禄正和两个粗使小太监一道送水进来。

  “女郎,这些可够?”冯荣禄问她。

  檀禾偏过头看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将之前配好的药粉洒入池中。

  “你们出去吧。”她声音不急不缓。

  冯荣禄应声,望着太子的方向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却也不知说什么,缓步退出并掩好门。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闻轻慢的脚步声。

  谢清砚只着一身雪白中衣,静坐于汤池中,发梢水珠顺着下颚滑落,滚过喉结,没入衣襟之下,被水浸湿的衣裳松松垮垮裹着劲瘦修长的身体,隐隐露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

  他双目微阖,冥霜三日未发作,终于在今晚又开始复发,颅内如针刺般隐隐作痛。

  一道阴影笼下来,半掩不掩地罩在他身上。

  谢清砚睁开双目,神色沉静,目光落在不过离他几步远的少女身上。

  檀禾俯身坐在汉白玉阶上,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小竹匣,里头静静沉躺着一根形如血线的红细丝,还有一颗药丸。

  “本来是要给我师父用的。”檀禾垂下脑袋,抿唇,低低说了句。

  她将药丸递给谢清砚,示意他吃掉。

  而后,端过身旁的烛台,小心翼翼捻起这根细线,放置在烛心上。

  吞吞吐吐的火舌迅速舔舐上细线,腾起缕缕诡异的血色轻烟,逐渐弥漫开来。

  “你在此,这毒不会伤到你?”

  谢清砚是第一次见还有这种毒,有些意外,沉声问她。

  檀禾抬眸看他,轻声道:“不会,其实我身体的确是百毒不侵,但也确实不能医任何病症。”

  长睫在烛火下半垂着,掩住略显失落的眼眸,檀禾下意识摸了摸手心的疤痕。

  那时候,她无比希望家主说的是真的,便是再多的血,只要师父能好,她都不在乎。

  其实早在被师父发现之前,她在煎药时,便已经放了许多血进去。

  可是并未见有任何效果,师父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在衰败。

  檀禾很快收敛起思绪,又道:“更何况,你方才吃的那颗药,与这血烟只能是一牵一引,片刻之后它自会进入到你体内。”

  谢清砚了然。

  不一会儿,原先轻蜇的疼痛如沸水般腾起,又似有千把利刃直戳进来,直冲灵台,一瞬间将他湮没。

  檀禾也同样心跳如擂鼓,漆黑的乌目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骤然煞白的脸色。

  谢清砚心头气血乱窜,急剧喘息,紧绷的薄唇溢出一声闷哼,额角细密的汗珠不断冒出,汗水滑至鼻梁。

  原本俊美的脸因疼痛而有些狰狞,颈侧青筋隐现,十分可怖。

  “殿下?”

  见此情形,檀禾紧蹙着细眉,轻声唤他。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紧张。

  铺天盖地的疼痛之中,谢清砚能清晰感受到有另一缕凌厉气息,窜入经脉,四处游走,像一阵横扫的龙卷风,所到之处,尽数摧毁吞噬。

  漫长的黑暗中,谢清砚意识恍惚之际,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他,而后,唇中被人轻轻抵入一颗药丸。

  柔软的指腹在他唇上稍纵即逝,留下微不可寻的痒意。

  温静又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耳畔萦绕。

  “咽下去,这是麻痹神经止疼的药。”她说。

  他依言照做,喉结来回滚动一下。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剧烈撕扯的痛意才逐渐消退。

  血蚀引最终停至颅内,与冥霜交循,两相碰撞,渐渐有偃旗息鼓的趋势。

  彷佛是经历了一场生与死之间的拉扯。

  片刻之后,谢清砚缓缓睁开双目,黑沉沉的瞳仁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眼底融有深深血丝。

  原先半湿不湿的中衣,此刻被汗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背上。

  檀禾眨眨眼睛,凑近细看他的脸色。

  而后捞起池中他湿漉漉的手腕,再次切脉察看。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体内血蚀引与冥霜相持不下,暂时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檀禾一瞬展颜,眉梢漾着喜悦,喃喃细声:“挺过去便好,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烛火半昏,眼前的视线内一片混乱,谢清砚低垂眼眸望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近到呼吸相缠。

  谢清砚这会儿嗓子干涩的说不出话,目光怔怔落在她脸上。

  灯火恍惚了容颜,但她笑靥灼目,仿佛盈满了这个屋子。

  方才那一身的疼痛也皆数被驱散。

  第10章

  湢室里水汽逐渐稀薄。

  檀禾站定在汤池旁边,抬手捏了捏泛酸的脖子,转身向外走去。

  那张向来有些微微病白的面容之上,如今被热气熏得泛起一层薄红,秋水含眸,煞是好看。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谢清砚从池中站起身,彻底湿透的中衣裹着修长挺拔的身躯,水珠顺着喉结脖颈滑落,没入若隐若现的胸腹之间,消弭不见。

  随着走动,地砖上一行水迹洇晕开来。

  谢清砚平日里穿衣看着竹清松瘦,但此刻却尽显不同。

  或许是常年行军打仗,他的身材精壮强悍,肩宽腿长,身上每一处肌肉线条匀称紧绷,恰到好处。

  不过檀禾对此毫无所觉,她径直撩帘走到外间,目光巡睃一圈,几案上茶水吃食齐全。

  她视线落在一碟糕点上。

  檀禾舔了舔唇,肚子实在是饿得慌,她身体不好,自幼羸弱多病,素来都是少食多餐。

  方才在用血蚀引的过程中,她不敢有片刻松懈,等一切尘埃落定,方觉得眼前阵阵发昏。

  枣糕甜腻绵软,满嘴都是淡淡枣香,吃了没几口,檀禾想起里头还有个病人。

  屏风后,谢清砚脱下湿衣,换上冯荣禄一早备好的干净寝衣,将腰带一丝不苟系好。

  “殿下吃么?”檀禾咬着一块糕走向里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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