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20)

  檀禾哆嗦嗦嗦地起身穿衣,推门而出,向药阁方向前去。

  身后忽地响起一问声。

  “这么晚了,你去何处?”

  檀禾脚步顿住,转头朝身后望去。

  一道傲岸挺拔的身影立在后,身姿端正,气势威严,两侧廊灯在他面上罩下阴影,轮廓依旧冷硬,修眉之下双眸泓邃。

  是殿下。

  此刻夜风徐徐,拂动树梢。

  他满身风尘仆仆,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

  海东青紧随在他身后,拍拍羽翼落在阑干上停住,而后歪着脑袋,用一双犀利鹰目在两人之间来回巡睃。

  檀禾张了张嘴巴,缓缓回道:“我去药阁拿些药。”

  她的声音轻柔,虚弱沙哑。

  谢清砚嗯一声,目光扫过檀禾,这才发现她面色红的不正常,那双眼眸覆了层朦胧的水雾,望着他时,长睫间或一颤,恍若晨时枝叶间摇摇欲坠的清露。

  他神色微变,忽然走上前,一只手抬起,覆在她额上。

  掌下的肌肤炙热滚烫,谢清砚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体一阵一阵在发抖。

  檀禾呆住,身子微微后仰。

  她这会儿脑子钝得厉害,感到一阵晕眩。

  “怎会烧得这般厉害?”谢清砚眉头紧拧。

  檀禾听见他低沉的问声,努力辨认出他在说什么,那声音越飘越远,又好像就在近前。

  她好半天才听明白,艰难的点点头:“我……我去喝个药睡一觉便好了。”

  话音刚落,身体已经开始摇晃,眼看着就要软倒栽地。

  这情形像极了初见那次,她栽倒在自己身上不省人事。

  谢清砚见状,不由分说将她拦腰一个横抱进了屋,脚下步伐沉稳,轻轻将其放在床上。

  檀禾晕乎乎的,甫一沾床,人便陷入昏迷之中。

  谢清砚叫来冯荣禄:“派人去太医署将裴公叫来。”

  屋内薰炉轻烟绷成一条线,明烛高照恍如白昼,安静得针落可闻。

  夜已颇深,回廊上灯烛通明,周遭草虫轻鸣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冯荣禄跟前疾步走着,身后跟一瞧上去形销骨立的小老头儿。

  久不闻身后有动静,冯荣禄驻足回头一看,裴宗文落了一大截。

  裴宗文也想快啊,奈何年纪摆在那,他气喘吁吁追上道:“冯公公见谅,老夫这也一把骨头了不是。”

  裴宗文如今年逾古稀,为人清直方正,早便辞官行医游居,后又被请回太医署坐镇,若按资历来说,他算是三朝老臣了。

  他边走边纳闷,太子殿下是有好一段时日没找他看病了,怎么个今夜突然召他前去东宫了?

  少顷,待进了屋。裴宗文打眼一瞧,太子正正襟危坐在床边,明亮静照的烛光下,床榻上静静卧躺着一年轻女郎。

  鸦色头发堆叠在枕畔,衬托出一张孱弱苍白的芙蓉娇面。

  想来正是从乌阗带回来的那位美人。

  裴宗文忙躬身为礼:“老臣参见——”

  话还未说完,头顶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

  “免礼,过来给她看看。”

  声音虽平静无波,裴宗文却从中听出一丝焦急来。

  一截纤细玉凝的藕臂搭在床沿边,白净剔透,可见肤下细小的青色经脉。

  裴宗文立刻上前,隔纱诊脉。

  他屏息静气,沉着切脉,细细观测一番后,忽而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双眉略皱,面色凝重地啧声:“怪哉,怪哉!”

  又重新把了好几次脉,才发现她这体质奇得很,像是大病后起死回生之人,脉象微弱浮紧不可捉摸,当真是异于常人。

  裴宗文行医一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脉象,不免大为震惊。

  谢清砚神色一凛:“如何?”

  裴宗文按下心头惊愕,问到:“近来可曾有受过惊吓?”

  谢清砚看了眼缩在脚边垂头丧脑的海东青,言简意赅:“有,昨夜。”

  “难怪,本就卫阳不足,又受大惊,这才触冒风寒发热。”裴宗文双眼微眯,接着捋一把花白胡须。

  说罢,他写下一记药方交予冯荣禄。

  “倒是没什么大问题,速速去煎药,喂女郎服下。”

  时间紧迫,冯荣禄连忙吩咐人去抓药,催促煎好送过来。

  裴宗文临走前看了眼谢清砚,还是隐晦提醒:“殿下平日里还是和颜悦色些,这小女郎体质奇殊,不宜情绪过于激动,可禁不得恐吓。”

  话音坠地,便见谢清砚长眉微拧。

  冯荣禄将裴宗文送出宫门才折回去,正见殿下在给女郎喂药,愣了一下。

  殿下动作生硬,怎么看怎么怪异。

  好几次冯荣禄都想上前说,要不他来吧,可他不敢吱声。

  床榻上,檀禾嗅到苦药的气息细眉紧皱,但却未有半分抗拒,很乖顺地一饮而尽。

  她服了一碗汤药后,抱着锦被又蜷窝在床上沉沉睡去,微翘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谢清砚先前一直知道她身体不好,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病一遭,他才发现是何其脆弱。

  檀禾烧的整个人都迷糊了,意识不清,昏迷中她恍若看见了师父。

  师父喂她喝药,可惜檀禾等了好久也不见给她颗糖吃,满嘴苦涩的药味经久不散。

  不过很快,师父如同往常般给她掖了掖被角,

  檀禾这几年太想她了,就在她要撤手离去之时,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肯让她离开。

  谢清砚正要收回手,却突然感到手心一紧。

  柔若无骨的纤指攀在手心,还在不断收紧。

  谢清砚微微抽了抽手,却不想她攥得更紧,还拿脸颊无意识地轻蹭他指尖,温软的唇不经意间刮蹭过,带来一阵痒酥。

  那模样像极了将要离巢的幼鸟,极度依赖着大鸟,不舍万分。

  谢清砚面露微微不自然的表情,长指蜷起退开了些。

  或许是汤药的作用,她很快开始散药发热,难受得秀眉紧蹙,唇中轻喃。

  谢清砚略低了身子,听见她细不可闻的呓语:“师父……别丢下阿禾……”

  一滴泪顺着眼角随之滚落,没入柔软青丝铺泄下的枕上,消弭不见。

  谢清砚看着那滴泪,眼睫动了动,有些恍惚。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到檀禾师父是四年前逝世的,那这四年里她孤身一人,生病时也必然是自己一个人挺过去的。

  黄雀听闻檀禾生病,迅速赶回来,甫一踏进,便看见太子坐守在女郎床边。

  她神情不由得有些诧异,上前道:“殿下,您去歇息罢,女郎由属下来照看。”

  谢清砚没动,黄雀觑眼一瞧,才发现女郎正紧紧抓着殿下的手。

  黄雀迟疑了一下,果断闪退撤至冯荣禄一旁,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

  烛火渐灭,月光落入床帏,昏暗而柔和。

  随着时间的推移,檀禾呼吸趋见轻柔缓慢,手上力道也渐松软,虚虚抓握着。

  她出了一身汗,浑身湿透,几绺发丝黏在莹润皎然的脸颊上。

  谢清砚终于抽回手,起身后退了一寸。

  他垂眸看着安然入睡的少女,对黄雀道:“给她擦擦身罢。”

  ……

  檀禾这一病持续了五六日,方才大愈。

  这期间,海东青像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每日衔着新鲜的牡丹花放在檀禾床边。

  冯荣禄瞧出那正是近来皇宫中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对海东青开玩笑道:“赶明儿给皇帝眼珠子啄来,叼给女郎玩。”

  当时檀禾一

  口药羹含在嘴里,闻言脑海里浮现血腥画面,瞬间难以下咽。

  她苦着脸:“冯公公,我当真吃不下了。”

  病去如抽丝,冯荣禄瞧着她本就没多少肉的脸更小了,心疼地喟然一声。

  “不吃便不吃罢,一会儿女郎随殿下去寺里,散散心,去去病晦。”

  大周历代尚佛,是以皇都内外多有寺庙塔林修筑。

  出城几十里处有座小山,万佛寺正坐落于这处山脚下。

  元后仙逝前,曾一度与尘世绝缘,在万佛寺终日青灯伴古佛,带发修行。

  是以万佛寺虽处山林,幽静深远,但近年来也是香火最盛。

  时近黄昏,红霞满天,映衬着万佛寺更加的光辉万丈。

  檀禾抬眸,静静看向宝相庄严的肃穆佛像,一时也不知该求些什么,往年师父在时,她都会求山神保佑师父。

  可惜如今……

  檀禾垂下眼睫,忽然脑海里跃入了一道身影,唇角缓缓翘起。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恭敬垂首,虔诚念祷。

  殿内的香烛缭起紫烟,与透过窗棂的光线交汇在一起,在这一刻好似凝固住了。

  她正静跪在这斑驳浮沉的尘世光影间。

  彼时,谢清砚站在殿外,将与她有关的一切望尽眼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爽文 天作之合 甜宠文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