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27)

  他向来冷静自持,那些荒唐至极的梦仿佛灼烧了他整个人的神智,更甚至,这些日在她面前理智与分寸尽失。

  气氛凝滞了一瞬,谢清砚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似乎是不欲在这时候和她对视。

  下一刻,他抿起嘴角,声音嘶哑:“抱歉,你睡吧。”

  而后,谢清砚起身朝那道帘走过去,袖摆间带动微风,屋内的灯烛也因此微微摇动,明灭不定,却照得整个人身形轮廓更为高大挺拔。

  留下依旧一脸不明的檀禾坐在床上,愣怔地望着那个方向。

  她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檀禾郁闷地倒在床上,四仰八叉地横在锦被上,目光透过帘幔,望向那道遮掩的门,仔细回想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好像是那日清晨,她撞了他之后,当时殿下神情就有些不对劲了。

  檀禾咬唇思索着,思及此,愣了一瞬,原本绵软慵懒的身躯顿时僵直,似水般的漆眸睁圆。

  难道……她才是那个邪祟?

  她身子弱,招了些不干不净的,碰巧撞他身上了?

  不对。

  檀禾赶紧摇了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想。

  苦思冥想中,檀禾眼皮开始昏昏沉沉打架,她捂唇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扯过被子一角盖在小腹上,就这么斜在床榻上酣然入梦了。

  因着昨晚那一遭打搅,檀禾后半夜睡得很是不踏实。

  许是谢清砚的眼神太过骇人,檀禾还梦到了他,只不过不是什么好梦。

  望月山密林深处也是有鸷禽猛兽的,它们以其他较弱的兽类为果腹之物。

  檀禾曾亲眼目睹过,一只老虎大摇大摆地在山林间穿梭,嘴里叼着只垂死挣扎的山兔,尖锐的獠牙穿刺过它的脖子,毛发被血染红,一滴一滴鲜血落在草木间。

  梦里,她就如那只兔子般,脖颈被殿下咬在口中,牙齿在上啃啮,不断地摩挲着她薄薄的皮肤,隐有噬咬之势。

  在尖牙穿透血肉之际,檀禾一瞬惊醒。

  她脸色苍白,骇然地伸手摸了一圈脖子,一手的湿意。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檀禾摊开手心一看,是汗,不是血。

  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因着没睡好,又被噩梦吓了番,檀禾整个人跟虚脱了似的,精神不振。

  她慢吞吞坐起身发呆,歇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去穿衣和梳洗。

  冯荣禄站在廊下,正在挑拣着琉璃碗中的鲜肉喂给海东青吃。

  海东青那双咕噜乱转的鹰目一见她出来,立即跳着过去蹭了她一番。

  玩闹了一会儿,檀禾轻轻推开它,勾着头往隔壁寝殿里瞧了眼,发现无人。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殿下呢?”

  冯荣禄闻言回道:“军中有要务需要处理,殿下天未亮便走了。”

  檀禾长长地“哦”了声,心底却有一丝庆幸,幸好殿下不在,不然经过昨夜那番,她一时真不知该如何与他正常说话。

  只是一连几日,檀禾都不曾听闻隔壁有任何动静。

  她有时候会拨开帘子一角,探头进去偷觑一圈,发现殿下还是没回来。

  他是因为那夜的事儿……在躲她吗?

  想到这里,檀禾红唇微抿,长睫垂着,不知在作何想。

  ……

  谢清砚这几日的确有要事处理,忙得脚不沾地。

  军政处,书案上是绘制的西北六城大致军防图,北临是游牧民族,春夏水草丰盛,养足了兵马,便会时不时南侵进攻抢掠。

  朔州是褚渊亲自坐镇,重兵据守,北临不敢有异动,势必会将目光移向岷州城。

  岷州是六城

  中最小的城池,位于大周与北临的交界处,但防御力量处处薄弱,必会成为北临进攻的突破口。

  而北临近来又蠢蠢欲动,俨然有再入之势。

  自打从乌阗回来后,这支军队一直在休整,如今必须开始重整操练军队。

  如若之后他能因血蚀引活下来,过不了几月,他便要率军前往西北,布置防御,准备应对。

  海东青每日都会来看望主人,来时嘴里还衔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干草。

  它站定在谢清砚的肩上,低头用尖喙磕磕他的臂膀,示意其张开手。

  谢清砚从军防图上收回目光,待看清海东青放置在掌心的东西后,眉目之间含着晦暗不明。

  这是檀禾晒在药阁庭院中的药材。

  在军中日理万机,谢清砚确实很少会再想起檀禾。

  但只要闲暇时静下来,脑海中便会出现她挥之不去的娇靥和身影,时而俯身贴在他耳边温存絮语,吐息洒落在颈侧。

  他毫无办法控制。

  再这之后,谢清砚只能自暴自弃地任由那股热而潮的欲念,肆意侵袭他全身,将他逐步吞噬。

  又过两日,海东青叼来一玩意儿,谢清砚并未施以眼神,只是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接过。

  甫一放下,海东青便开始摇头晃脑地桌上跳脚。

  那得意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将檀禾叼来了。

  不是药草。

  谢清砚默了一瞬,低首看去,一只金色的蝎子直挺挺躺在他掌心上,恍若死透了般,不见有任何生机。

  静如深潭的眸底终于显出了几分波动。

  谢清砚不由得皱起眉头,瞥了它一眼,凉飕飕道:“孤看你这身毛迟早该拔。”

  海东青对上主人突然阴郁冰冷的目光,整只鹰顿时僵住,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羽翅扑了扑。

  谢清砚没理会它,长指拨弄了下掌心的蝎子,它似是耐不住痒,终于翘了下尾钩。

  自小便是娇生惯养的金蝎何时受过这种罪,晒着太阳时,一个庞然大物飞扑而下,叼起它就跑,它早在海东青嘴里时就昏死了过去。

  见状,谢清砚眉梢轻动,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还没死。

  没死便好。

  谢清砚知道这小东西对檀禾的重要性,不见了她一定会着急。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金蝎,另一手提起海东青向外走去,准备回东宫。

  门口风风火火闯入一人,见到谢清砚,他踉跄站定,连忙躬身拱手:“禀殿下,今日臣有些私事,能否早归?”

  是廷尉周明卯之子周禹,如今在他军中担校尉。

  周家小郎最近快要订亲,一颗心简直要掰成两半,校练时精如猛虎,下了校场,马不停蹄奔家。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可。”

  周禹嘿地一笑,再次拱手:“多谢殿下!”

  而后,迫不及待地转身就飞跑,途中又撞上一人。

  “校练结束吃酒去?”那人想拦住他,若无其事地一问。

  周禹头也未回,高声:“那不成,不去,我今儿个得去找我媳妇儿了!”

  风微凉,谢清砚淡淡看了眼少年那张春心荡漾的脸,他脚下步伐未停,继续行着。

  只是一瞬,他忽而站定,峻挺的背脊一瞬僵直。

  偶有几片落叶卷在他身前,飞摇坠地。

  谢清砚俊容微敛,怔愣地垂眸看着地上的落叶。

  这段时日的诸多异样似被一语道破。

  ……

  药阁里,檀禾急得满头是汗,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地找寻着,任何犄角旮旯处她都没有放过,可还是不见有小金。

  明明她将两只一起放在了桌上,怎么再出来时只剩下小银了。

  会不会是爬柜顶上去了?

  檀禾仰头看向高立的药柜,心中暗想。

  长廊深处通向一处静谧的楼阁小院,屋门敞开,室内垂着珠帘,隐逸在珠帘之后的一抹纤细身影摇摇晃动。

  谢清砚迈进门槛,一股清苦药味扑鼻而来。

  她一身鹅黄纱衣融在黄昏晚霞中,脚下踩着一张圆木凳,踉踉跄跄地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药柜顶张望,素手轻抬向里摸寻着。

  谢清砚一抬眼便见到这幅情形,他皱起了修长的眉,微微一凛。

  圆凳歪斜欲倾,檀禾丝毫未觉,也不曾发现门口站了道暗影。

  岌岌可危的凳脚猛地倒塌,檀禾瞳孔紧缩,脸色骤白,一阵浓烈的恐慌感迅速袭上来。

  刹那间檀禾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念头,这么高摔下去,她的腿定要完蛋!

  谢清砚身体比思绪快得要多。

  瞬息间,手掌越过她的细腰,长臂紧紧攫握。

  一声惊呼溢在唇齿间,檀禾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了身前的这根浮木,抱在怀里。

  谢清砚稳稳抱着她,右手放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似在安抚。

  檀禾还处在那阵凌空失坠感中,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玲珑有致的娇躯隔着衣裙紧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谢清砚的神情不似有异,却再次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滞了,谢清砚闭上了眼睛,在这期间凝神思索,越发肯定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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