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3)

  她敛了敛心神,长长地叹口气:“阿禾久居深山有所不知,岐王叛变,如今乌阗城里动荡不堪,我与家主也无法脱身,兴许……这辈子都无法再见我母亲一面了。”

  “实在没法子了,才想着请阿禾看看。”

  真真假假,虚实相混。

  说到这里,吴氏眼中瞬间凝了泪水,凄然掉落。

  檀禾心口一揪,她知道天人永隔的感受,就像她和师父。

  她望着吴氏,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好。”檀禾心有不忍,便答应下来,“夫人放心,我定会尽力。”

  悬在心中的重石落地,涕泪涟涟的吴氏忍不住松口气,面露笑意,“多谢阿禾,我会派府中武师护送阿禾去京城。”

  -

  官道上,马车辘辘往京城驶去,乌阗城渐行渐远,直至再看不见。

  车帘后伸出的素手雪白如凝脂,似软玉精雕细琢而成,柔弱剔透。

  檀禾探出脑袋向外遥望,只见山河远阔,天地苍茫。

  有刹那间,她心中突然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情绪。

  此行她只带了随身医箱和一双金银小蝎,木匣里,小金小银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环境不对,安分地抱团缩靠在一起,一动不动。

  马车一晃一晃走着,晃得檀禾昏昏欲睡,意识飘飘忽忽间好像听到车外小厮压低的声音,彷佛有所避忌一般。

  “我听说那位太子殿下残酷暴戾,以杀人为乐?”

  “可不是,尸山血海里厮杀出的主儿,那手段狠辣比罗刹恶鬼是有过之无不及!”

  “啧,真是可惜了这位……”

  第2章

  “你的意思是孤命不久矣了。”

  落针可闻的殿内,低沉的声音森寒刺骨,没有一丝起伏。

  一时间无人敢出声,令人压抑的沉默死寂回荡在空阔的殿内。

  此时已是后半夜,乌云蔽月,夜风顺着窗棂缝隙挤进,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让人不寒而栗。

  寝殿内只点着一盏灯,显得异常幽深空荡。

  暖黄的烛火摇晃,映照出李御医眼底的惊恐,他眼角余光瞥见锦帐后岿然不动的男人,登时“咚”地一声伏地叩首,颤巍巍地抖着声音说:“殿、殿下乃万金之躯,得上天独眷,定会有神佛相助……”

  头顶忽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似讥诮,实则半分笑意都没有。

  传到李御医耳中,他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后背冷汗瞬间下来,心中闪过无数死法,跪在地上脑袋是半分不敢抬,就怕丢了小命。

  锦帐后,男人宽衣广袖斜倚着榻,双目微合而神情肃厉。

  绣着繁复赤金蛟纹的袍袖下,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匀称,指间漫不经心地玩捏着一粒黑子,有一下没一下叩打着棋盘,发出戛玉敲冰般的声响。

  金檀木案上,方寸棋盘之间,黑白子双方互相蚕食,厮杀的难舍难分,却始终无一方占尽先机,似有只手在精准的掌控局势。

  半晌后,他似觉无趣,淡淡地道:“行了,下去罢。”

  李御医如释重负,他悄悄抹了一把汗,抖着腿爬起身,拎起药箱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待人走后,假寐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目,他生了副极好的骨相,玉面漆目,薄唇挺鼻,那双狭长幽眸看人时带着万物不萦于心的冷漠,像是雪原极寒之地里静待猎物死亡的野狼,没有感情更没有人性。

  冯荣禄赶忙上前,他眉头轻拧,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今晚放这李言钦离开东宫,只怕不出几日,外头就要有风言风语了。”

  谢清砚扫过凶波恶澜的棋局,目光冰冷彻骨,薄唇挑起了一丝弧度:“比起杀他,孤更想看他身后那人知道孤还没死的反应。”

  语气里满是嘲弄和杀意。

  他扔下手中的黑子,恰落在棋盘,刹那间局势陡然巨变,白子溃不成军。

  冯荣禄略一思索,心里有了数,躬身应是。

  烛光越来越暗,紫铜鎏金熏炉里淡烟袅绕,弥漫在空阔的寝殿中。

  谢清砚隐在昏暗之中,脸色倏地沉得厉害,手背、额角青筋暴起,浑身肌肉都绷到了僵硬的程度,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冯荣禄看着他骤然煞白的脸色,知道是头疾又发作了,顿时警铃大作:“奴婢去叫医来!”

  “不必。”谢清砚抬手制止。

  冯荣禄皱了皱眉,却也只能规规矩矩站在原地。

  长久的静默后,谢清砚的神情缓和下来,除了额角沁出的冷汗,面上不似有异,但开口出声时却像含着血气,嘶哑万分。

  他吩咐冯荣禄:“再添些静魂香。”

  静魂香初时用可缓解头疾,可随着时间推移,病症加剧,最后疗效甚微,只有加重剂量才能缓解一二。

  太子自小患有头疾,病发时脑中如同被人千刀万剐,让人几欲发狂,形同疯兽,为保持头脑清明,只能自己与自己下棋博弈。

  只是近年来头疾是愈发频繁严重,这次南下平定乌阗时发作起来更是情况险恶,昏迷近半个月,犹如走鬼门关。

  冯荣禄取出静魂香放进熏炉里,看了眼太子神色,忧心忡忡嘱咐道:“殿下如今将将醒转,还需静养安歇,不宜忧思过度。”

  谢清砚颔首,唔了一声。

  “你也下去罢。”他袖子轻轻一扫,挥灭烛火。

  冯荣禄应是,待走到殿门脚步顿住,不放心地回头望,看着那仿佛与浓稠夜色融为一体的挺拔身影,心里涌动着复杂难言。

  他正色道:“殿下且放心,奴婢定会找到根治这头疾的法子。”

  说罢,便退出寝殿。

  空荡的寝殿内,紧闭的窗隙漏不进太多月光,却仍能勾勒出男人俊美侧颜,一双眼眸阴郁邪肆,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令人不敢直视。

  烛台前冒起缕缕青烟,谢清砚垂目而坐,目光穿透重重夜色不知投向何处。

  根治头疾……

  啧,死了也好。

  不过死之前怎么也得拉上几个给他垫脚。

  ……

  大周上京,东宫。

  明灯下,冯荣禄正立于阶前,他出了太子寝殿后,便径直来到了宫门口。

  深夜里,宫道上阒寂无人。

  随着子时的更鼓响起,不远处的道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片刻后,一辆马车便停了在近前。

  随行的护卫翻身下马,急忙上前,向着冯荣禄恭敬为礼。

  “卑职见过冯公公,禀公公,乌阗檀家送来的药人到了。”

  冯荣禄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同时目光扫过那辆马车。

  大周西南边陲之地乌阗毗邻苗疆,是以那地儿一直盛行巫蛊秘术,常年汇聚着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形色人物。

  他曾听闻那儿的医蛊世家檀家有个百毒不侵的药人,极为珍重,身上的血更是可医世间奇症。

  马车里,檀禾睡得昏天黑地,直至车内的侍女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她才

  方醒。

  “女郎醒醒,到了。”

  檀禾费力地睁开条眼缝,怔怔望着镶着螺钿纹玉珠的车顶,彻底清醒过来后,才忆起自己现在正在马车上。

  ……真累。

  檀禾撑肘坐起身,乌发如水藻般顺势垂落,微掩着血色不足的脸颊。

  “到了……到了就好。”檀禾有些气力不济,心想总算是到了,再不到她怕是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路途迢迢,马车颠簸,这一路下来她被晃得头晕恶心,哪哪儿都难受。

  马车虽大,内里也铺设绒皮地毯,软塌上垫着厚软锦被,但总归是没有床睡得舒服。

  也许是坐了太久马车,没有活动筋骨之故,檀禾下了马车后晕头转向,好似坠入了个飘忽的世界,脚底踩着软绵绵的棉花,险些摔倒,幸而身旁的小侍女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檀禾心有余悸,稳了心神后朝她歉然一笑,又连忙道谢。

  那小侍女约莫十一二的年纪,见檀禾对自己笑,脸不由腾地涨红起来,哪怕跟她已相处了十来天,还是会被她这张脸惊艳到。

  冯荣禄见那药人在阶下绰约而立,看清面貌,饶是见惯了宫中各样美人的他也为之眼前一亮。

  美人雪清玉瘦,精瓷般的肌肤在月色下似雪生光,哪怕一身素色衣裙,面上不施任何粉黛,也能轻而易举夺尽万物颜色。

  实在是美得惊为天人!

  冯荣禄脑子里登时就冒出一个词:红颜祸水。

  檀禾迎着探究的目光缓缓抬头,定睛望去。

  只见阶上站着一约莫五十来岁的圆脸老者,面白无须,慈眉善目,想必便是吴府管事了。

  她遂走上前去,莞尔一笑,颊边现出浅浅一个梨涡,倒是削减了几分妖姝之色,说不出的姣美可爱。

  檀禾和言细声商量:“还望您见谅,今时已晚,明日晨起我再为老夫人诊脉。”

  她声嗓轻柔,缓慢而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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