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30)

  青年执笔端肃静坐于书案边,远远看去眉目沉静,侧脸俊美,石青锦袍遮掩间,隐约露出身侧一抹素净的雾紫罗衣。

  因着这些时日情况特殊,檀禾需要不时看看他心口血线,这血蚀引走势怪得很,之前她还以为要十来天左右,却没想到它竟然消失不见了,等今日一看,已经到了玉堂穴。

  她更不敢掉以轻心了,生怕下次再一看已经猝不及防到了心脉。

  于是便搬来椅子坐在谢清砚身旁。

  两人各做各的事,互未打扰。

  冯荣禄亲自端着糖水进来时,就瞧见这

  一幕。

  他驻足欣赏片刻,轻步走上前去,将盛着红糖小圆子的水晶碗放在檀禾面前。

  红糖水中特别加了松仁芝麻和红枣,圆润的小元宵漂荡其间,还冒着热乎气,阵阵甜香扑鼻而入。

  檀禾很快被吸引了去,从医志里抬起眸,朝冯荣禄弯眉:“多谢冯公公。”

  她一头黑发松松绾起,只在髻间缀了跟青玉钗,白净的面上未施任何粉黛,仰脸看人时显得极为乖巧。

  冯荣禄倒是欣然接下这声谢,只是不敢多待,很快便退下了。

  檀禾搁下笔,怕打扰到谢清砚做事,便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起身要走。

  谢清砚案下长腿一伸,勾住她的椅子腿,问:“做什么?”

  “我去一边吃,殿下是也要吃吗?”

  檀禾疑惑转过头望向谢清砚,还以为是他也想吃这碗红糖圆子。

  谢清砚看着她道:“孤不吃,你就坐这。”

  檀禾哦了声:“好的吧。”

  如今解毒一事在即,谢清砚需做好两手准备,安排好所有事务,只不过更多的是预设他死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麾下的万千将士,身边影卫,东宫人员……

  还有她。

  谢清砚想的最多的便是檀禾。

  他死后必朝中会四方异动,各路人马虎视眈眈,黄雀和朱鹮会立即护送她回乌阗,她多留上京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在这之后,他们也会留在她身边,护她一生。

  檀禾不知他在作何想,静坐一旁,低头专心地喝着红糖水。

  案上堆立的书牍间压着半张画像,隐约露出画上人的大半个身子和一双空洞惊惧的眼睛。

  檀禾抬眸时,目光不经意间瞥到画上的女人,定住,细看觉得有些眼熟,她略一思忖,脑海中闪过那日皇宫寿宴上的怪异女人。

  是她。

  檀禾嘴里咀嚼着圆子,唔了声,随口含糊不清道:“我见过这人欸。”

  殿下这儿怎么会有这个怪女人的画像,居然画的跟她那日见到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谢清砚初时并未在意,见她手指向那半张画像,猛一抬眸,诧异望向檀禾。

  这张画像是玄鹤据那日秋琅宫一探,大致画出的善贵妃样貌,之后又描摹了几张派人送去了苗疆再次打探。

  这几日事多,剩下的这张画像渐渐被压在满案的书籍间。

  谢清砚迅速抽出那张画像,摊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问:“你说你见过她?”

  檀禾咽下口中的小圆子,垂眸看去,再次确认了番,对谢清砚点了点头。

  “何时?”他沉声问。

  “就是那次宫宴,我和黄雀换衣裳回来的时候,在御花园,她目光无神的坐在轮椅上怪笑,见到我们——”檀禾顿了下,仔细回想那日的情形,继续道,“然后她便更怪了,嘴里咕咕哝哝的开始说话,又惊恐又流泪,很是瘆人。”

  檀禾当时被她吓了一大跳,至今也无法准确形容出她的眼神。

  谢清砚又问她:“你可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檀禾摇了摇头:“太远了,我没听清。”

  当时御花园内虽阒静无人,但她们之间隔了条湖泊,而她和黄雀又一路小跑着,根本无暇分心。

  “阿灵,你是来找我寻仇的吗,可你不是死了吗,你究竟是人是鬼?”

  谢清砚想起这几句,心头警兆骤现,他修长的手指忽然抬起檀禾的下巴,视线下落,目光在她潋滟无双的容颜上一遍遍巡睃。

  檀禾突然像个木偶般被他抬高脸,整个人有些懵怔,腮帮子被他拇指微微下按,嘴唇抿起,看上去有几分憨稚可爱。

  说着说着,殿下突然摸她脸做甚?

  谢清砚不语,只神色莫辨的望于她,似陷入了沉思。

  谁来找她寻仇?

  她口中死去的“阿灵”。

  她见到了那个死去的“阿灵”,让她不确定是人是鬼,才会神智不清的说出这番话。

  那日玄鹤在秋琅宫守了许久,才看见宫人推着疯疯癫癫的善贵妃回来。

  而今日,檀禾又说曾和黄雀见过那位善贵妃,据她所言,善贵妃在见到两人之后,言行举止便更为怪异。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只是一个年方十七,一个年近四十。

  两人必然是不可能相识的。

  谢清砚再次问她:“那你可曾认识过有叫“阿灵”的人?”

  下巴还搁在他手心里,檀禾小幅度的再次摇头:“没有。”

  不算来东宫前,除了师父外,她最多只认识家主夫妇俩。

  谢清砚慢慢松开手,下颌上轻微的桎梏感消失,檀禾抬手搓揉了下脸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端起碗,小口小口喝着。

  日光透过窗格投下斑驳光影,落在桌案那张女子小像上,一下子仿佛有了生机。

  谢清砚微拧了眉心,目光从画上投向远处,对着窗外凝神,眼前视线逐渐被香炉上腾起的缭缭熏烟所模糊。

  看来这个秋琅宫,他必须得亲自去一趟。

  第23章

  翌日天光大亮,薄云遮日。

  檀禾意识朦胧间听见屋外传来动静,由远及近,似是有人在搬弄东西。

  她白晃晃的玉臂横在锦被上,翻了个身,拉过被角蒙住脑袋,赖床贪睡了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起身穿衣洗漱。

  这两日晚殿下一直守在她床畔,等檀禾醒来时,床榻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檀禾揉了揉小腹,上面仿佛还留有他徐徐渡来的温度,她推门向外走去,驻足停步。

  寝殿院落前,地上正摆放着几个衣笼箱屉,瞧上去像是要出远门的意思。

  冯荣禄指挥着人将衣笼搬去宫门口马车上,回身正见檀禾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他即刻笑说:“女郎起身了,奴婢这就传膳来。”

  檀禾疑惑:“这是要去哪儿?”

  “云山行宫,”冯荣禄解释道,“这月二十七,是元皇后忌日,殿下每年这时都会去娘娘生前的行宫小住上半月。”

  云山行宫是早些年落成的离宫,在上京近郊,距万佛寺不过十里地。

  元后自进宫后一直六郁之病缠身,久郁成疾,后便搬去了行宫养病,终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在元将军战死朔州的消息传至京城后,元后心头怆然至极,苦苦熬了两年终是自戕于云山行宫,身死魂灭。

  后起居郎执笔记载,天子得知皇后崩逝之后失声痛哭,寸断肝肠,自此之后,再未立后。

  这些年,仁宣帝竟还落了个忠贞爱妻的好名声。

  冯荣禄恨不能上去狠狠啐他一口,这人面兽心的狗皇帝!

  “那几时离开?”

  这一声细语将冯荣禄从思绪中拉回。

  冯荣禄回道:“您和殿下,午后再要出发。”

  殿下身上的毒也就在这十来日之内了,可皇城内人多眼杂,他这段时间若一直久居东宫不露面必会让人起疑心。

  是以便选择提早前去云山行宫,左右在这期间也不用上朝见人问事。

  ……

  晌午一过,东宫门口缓缓停了辆马车,车门虚掩着,缀以金丝云纹的锦缎车帘在光下熠熠生辉,颇具气势。

  檀禾径自朝那辆马车走去,提起长裙,抬脚踩在车辕上,正要扶着车门上去。

  倏忽之间,视线里出现一只修长又充满力度的手掌,随后耳边听得凛然沉声。

  “上来。”

  檀禾仰头,便见谢清砚稍倾着身立于车上,一身宽大的锦衣襕衫,玉冠束发,狭长的眼里嵌着一对寂然深幽的眸子。

  她抓紧他的手掌,借力迅速登上马车。

  车厢宽敞,等坐在软垫上,檀禾一边整理衣裙,一边照例问他:“殿下,今日如何?”

  谢清砚面不改色道:“老样子,心脏处会有轻微蜇疼。”

  从三日前起,心口便开始隐隐作痛,只不过这点疼和当初的头疾比起来不值一提。

  闻言,檀禾了然,微微颔首。

  这会儿马车辚辚辘辘驶出青石长街,马蹄声

  踏踏回荡在耳边。

  只是檀禾甫一坐上马车,没多久便开始发困,思绪迷蒙。

  往常这个时辰,她正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惬意午睡。

  面前桌案上,那兽首博山炉里不知熏的什么香,让她更觉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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