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37)

  檀禾依次封住命脉,而后取出一根锐利的锋针,小心翼翼地落于血蚀引与冥霜交汇的终端,由心口直刺进针。

  鼻端的血腥味越发浓烈。

  黑色的鲜血顺着针流淌而出,淌过檀禾的手心手腕洒落在池中,渐渐将一池染得殷红。

  锥心的痛深刺入胸膛,谢清砚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针尖离心脏的距离,心脉急速收紧,五脏六腑都蔓延着他逐渐麻木、无法感知的疼。

  谢清砚脸色煞白无血色,他咬紧了牙关,未曾发出一句吭声。

  他的漆眸一目不错地凝视着身前神情无比镇静的少女,从额发到眉眼,鼻唇……似要将这些死死镌刻于心底。

  疼痛侵袭了他所有意识,那股独属于她的药香却深入脑髓,将他不断往回拖拽。

  在抽搐的钻心疼痛中,谢清砚无法控制地抬起战栗的手,将垂落于池面衣裙紧紧收束于掌心。

  檀禾未觉,她呼吸凝重,额上汗珠一滴又一滴滚落而下,与一池血水融合。

  那双眸里此刻倒映着鲜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汩汩涌出的血液,原先蜿蜒而下的血线渐消失,留下微不可见的痕迹,与万千经脉似融为一体。

  唯有取血的的针孔附近出现骇人的淤血模样。

  檀禾大松了口气,眸间浮上喜色,却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只是取尽了心脉血,接下来才是要看殿下能否挺过去了。

  约莫两柱香的时间,针离血尽。

  霎那间,谢清砚眼前一黑,如坠深渊。

  檀禾力竭腿软,双臂却紧紧抱住他,感受到肌肤之上温凉的体温。

  她赶忙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已经微弱到难以觉察。

  “殿下!”檀禾心下一凛,迅速端过一旁备好的固心药,递至他无一丝血色的薄唇边。

  但此刻,谢清砚已沉陷昏迷之中,根本毫无知觉。

  檀禾只能端着药碗自己一口抿尽,另一手捧起他的脸庞,低头覆在他唇上,轻轻撬开,一小口一小口地以唇渡之。

  来来回回十余次,才将那一碗药尽数喂进去。

  汤池中的水已经变凉了,灯架上烛火静照,摇曳的暖光落于两人俱是湿透的身上,散着淡淡莹然光辉。

  檀禾脸上未有任何不自然的神情,她指腹擦去唇瓣残留的苦涩药汁,而后

  以脸颊贴着他染血的胸膛,静静聆听。

  许久,许久。

  终于听得那一下下微不可闻的心跳之声,沉稳响在耳边。

  第29章

  夜色深沉,行宫偏殿内烛火高燃,亮得恍若白昼。

  满室盘旋袅绕的沉檀香遮不住汤药浓重的苦涩,以及那经久不散的粘稠血气。

  轻纱软幔曳地,隐约可见床榻之上的男人双目紧闭,面容死寂无华,薄唇更是无一丝血色。

  宁静与安然之下依旧潜伏着不可控的危机。

  檀禾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进来,绕过玉卷珠帘,藕色的裙摆下落,她轻轻坐在了床边,低垂着眉眼凝视谢清砚。

  帘间透入的光线错落在他丰神俊朗的面上,勾勒出险峭峻挺的线条,紧锁的眉宇显示着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檀禾握住他一只骨节清峭的手掌,另一手轻按在腕间,指腹下是仍旧虚浮羸弱的脉象。

  心血充盛,则血脉充盈。

  而今,这些心血几乎随着血蚀引取之殆尽,致使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内的血液难以再循行。

  檀禾甚至觉得,如今殿下能有口气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

  冯荣禄见她蹙眉沉思,不由得拧紧了手。

  檀禾温声吩咐:“膳房炉上煎好的药,一个时辰要送来一次,今夜不能停歇。”

  “诶!”冯荣禄连连应声,严肃点头。

  如今他再回想起湢室看见的那一幕,仍觉心惊胆战。

  他站在外间屏息凝气,更不敢贸然进入,生怕自己会打扰到女郎。

  心底不住的默然祷念:盼求娘娘在天有灵,保佑殿下平安无事,顺遂安康。

  两炷清香渐见底,仍不闻有任何动静响起,冯荣禄万念俱灰之际,终于听得里头传来一声稍显欣慰之声——

  “冯公公,进来替殿下更衣吧。”

  这声恍若天籁之音落在耳中,他当即泪盈眼眶。

  在掀帘朝里看去时,冯荣禄一瞬间惊愣在原地,湢室里一池泛着黑紫的血水,池中两人身上衣衫俱被汗水与鲜血浸湿,而殿下了无声息地被檀女郎抱在怀里,胸膛前尽是骇人的血痕……

  如今冯荣禄站在灯下,再次看向檀禾,少女夏衫单薄,纤弱的身姿坐在床畔,无限关切的面容上是难掩的疲惫神色。

  他忍不住道:“女郎,您要不去歇息片刻,殿下这儿由奴婢来照看。”

  初时檀禾置若罔闻,好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似的,抿唇朝他摇了摇头,一只手始终维持着放在殿下腕部的姿势。

  檀禾轻声道:“殿下情况严峻,如今依旧是命悬一线,我不能离半步。”

  一个时辰后,王姆妈匆匆端来固心汤药,满面忧容地看向床榻间昏迷的殿下。

  她知道太子自小头疾缠身,却不曾想竟是被皇帝下了毒。

  这天杀的狗皇帝谢承铭!

  当初他要什么元家没给他,何故要对自己的儿子下如此毒手!

  想到这,端着药碗的手禁不住微微地颤抖。

  汤匙舀了药根本喂不进去,檀禾只得重复先前喂他药的步骤,极为熟稔地唇对唇喂进去。

  冯荣禄见这旖旎一幕,瞬时老脸一红,别过脸。

  却见女郎面容沉着冷静,目光坚定而澄澈,俨然只当殿下是她救治的病人。

  他不由得深深唾弃自己。

  黑夜倏忽而尽,期间灯焰渐微,复又重新点起。

  卯时初,晨光破开薄云,洒照在殿内。

  檀禾一夜不曾闭眼,因着心系谢清砚,倒也未感觉有任何困倦。

  在第十碗汤药灌下后,檀禾抬了抬手指,最后一次给他把脉。

  那犹如风中之烛的似有似无脉博,在经过一夜时间后,总算恢复了几分从容和缓。

  霎那之间,檀禾眉眼舒展,展颜一笑,秾艳柔软的面容竟比那晨间熹光还要明媚照人。

  她满脸带笑,轻喃喜声:“可以暂且安心了。”

  闻言,冯荣禄又眼睛热烫,忍不住抬袖拭了拭眼角,“那殿下这要何时才能醒?”

  “或许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我也无法确定。”檀禾稍顿,声音随着唇角一同扬起,“但无论是几日,殿下都闯过了鬼门关。”

  檀禾一身轻松地打开门,山中清晨的日光,薄淡而暖,徐徐地铺泻在脸上。

  风过竹梢,她望着西南方的天空,长睫轻颤,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出来。

  师父你瞧,我用着你留下的血蚀引救了一人。

  这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冥冥之中,她一时竟也不知晓了。

  ……

  这几日仁宣帝忙得焦头烂额。

  先是外邦北临来使,单于大王子将于下月来京,欲与大周缔结和亲盟约。

  北临这些年如一匹恶狼,盯着大周西北垂涎欲滴,屡次侵扰,想要死死咬下西北六城。

  此番竟肯一朝示弱,对大周纳贡称臣。

  仁宣帝当然不信野兽会无故从善,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北临这一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何药。

  而后便是今日早朝,监察御史当堂参了大司马董淳峰一本,指其贪齐鲁军政、财政两项,多年来腐败不堪。

  这一句话,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满朝文武皆惊。

  四周议相视的目光明晃晃地落在董淳峰身上,他当即脸色骤白,跪地叩首:“此乃御史诬陷之词,皇上圣明,请皇上明察!”

  此时,站在右首的怀王脑子里一片空白,选择垂首一言不发。

  皇座之上的仁宣帝俯视着董淳峰良久,脸色铁青,神情异常难看。

  “兹事体大,朕定会好好清查!”仁宣帝扫视了一圈殿内的群臣,厉声回响在大殿,“今日朝会众卿在场,朕下令大司马董淳峰革职,听候查办!”

  早朝散后,仁宣帝拂袖负手,满面怒容。

  杨延亦步亦趋跟在其后,不敢出声。

  董家背后是老二,董淳峰若是真贪了这么多,定然是为老二做事。

  仁宣帝也是皇权厮杀下过来的,细思一番,如何能不明白做得是何事。

  如此大的财用,必然只能是养兵。

  仁宣帝唇角浮起冷蔑呵笑,咬牙切齿道:“朕还没死,便妄图爬朕头上了!”

  他闭了闭目,忽然顿足问:“这几日朝上怎未见着太子?”

  这话来得如此突然,杨延脸上先是惊诧,而后低首再次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前些日便去了皇后娘娘的行宫啊。”

  仁宣帝皱眉沉吟:“这些日琐事繁重,是朕忘了。”

  杨延满心疑惑,怎么皇上这段时日开始频频不记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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