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41)

  李筹看着对方,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意有所指地道:“大司马放宽心,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董淳峰没作声,也未睁眼看他。

  心底在迅速抉择,董家与怀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董家此劫难逃,唯有揽下所有罪责,方能最大程度上保住怀王,这样待到日后怀王登基,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

  元后寝陵并不在皇陵中,而是位于云山深处的静谧洼谷间,远离尘世喧嚣。

  马车缓缓驶在山道上,周边鸟雀的轻声鸣啾清晰可闻。

  车厢里,谢清砚一身青色湖绸道袍,他极少穿浅色衣裳,如今浑身上下散发着威严冷冽,生人勿近的气息。

  檀禾早前便从冯公公口中得知,今日是殿下母亲的忌日。

  她软软的伸手,朝谢清砚放置在腿上的大掌握去。

  温凉的触感袭上,包裹住,谢清砚反手握住。

  他知道檀禾喜欢用肢体相触去安慰人。

  谢清砚紧了紧手中的柔荑,定定地和身旁少女对望着,指腹摩挲她软嫩的手心:“我其实不伤心,活着于我母后而言是折磨。”

  谢清砚永远都记得那一日,风雨黄昏后,他推开殿门——袅袅升空的香烟里,母后一身素衣静坐在窗下,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她衣裙,地砖上蜿蜒着血液。

  许是听见动静,她偏过苍白的面容,无力扯起嘴角,朝他歉然:“吓到你了。”

  “儿臣去叫医者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可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惧意。

  他害怕失去母后。

  “来不及了,过来陪母后说说吧。”母后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谢清砚像失去了所有意识,浑浑噩噩地越过那只正在冒烟的兽首熏炉,向母后走去,径直跪在她身侧。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她衣袖掩映下汩汩冒血的手腕。

  母后抬起莹洁如玉的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她眼中染上了一层薄薄泪光,轻声说。

  “不必伤感,这远比不上这些年我心中的痛楚。我清楚自己陷入了无边死境当中,一切罪因皆在我,人命太重,唯有将那千千万万人命背负在身,求佛普渡,方能抵消一二。”

  “可却无佛能渡我……”

  “如今这世上,我唯一歉疚不舍的便是你。可我实在难以再熬下去了……望我儿能原谅我。”

  她声息渐微小,谢清砚闭上眼,却掩不住缓缓滑下的眼泪。

  檀禾见殿下似乎在出神中,她垂下眼睫,殿下的母亲就如同她师父般。

  后期冥霜与蛊毒锉磨着她的躯体,让她痛不欲生,几欲求死。

  可每一次意识清醒时,师父都会揽抱着她,气若游丝:“还是想再陪陪阿禾。”

  檀禾知道,若不是还有她,师父或许早已自戕离世了。

  因而在师父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檀禾反而如释重负,她没有哭,只一遍遍用腮颊蹭师父冰冷凹陷的脸,更像是在劝慰自己。

  她不断告诉自己,师父终于不用再受这些如煎的剧痛了。

  马车嘎吱停在顺陵前的山道处。

  青山绿水掩映间,顺陵静静屹立在此,初夏时节漫山遍野尽是芳草野花。

  并无皇家那般诸多繁复的仪式,她不喜那些。

  谢清砚只当寻常百姓扫墓一般,站在母亲墓前,燃烛焚香,檀禾跟着他一道。

  一行人礼祭毕,未做多留打扰,转身下山去。

  冯荣禄素来不会在皇后墓碑前哭哭啼啼,只挑拣着喜事告知。

  待出了陵,冯荣禄眼眶发热,吸了吸鼻子,不由感慨地嘀咕:“等再过几年将小主子带来,娘娘在天上定然十分高兴。”

  他声音极小,但谢清砚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脚下步伐一顿。

  小主子……冯荣禄倒真是会想。

  日落黄昏,下山的途中,正见道上又停了辆古朴素简的马车。

  仆从扶着一个清癯瘦高的老人走下马车。

  在看见迎面走来的一行人时,不由得脸色一变,浑浊的双目中有泪光闪动。

  他拄着拐颤巍巍走上前,一手撩袍便要下跪。

  嘴里恭敬唤声:“臣元宗参见殿下。”

  第33章

  古稀之年的老人两鬓斑斑,垂暮萧瑟,整衣下拜行礼的动作看得人心惊。

  两膝将要挨地之时,谢清砚皱起眉:“外祖父平身罢,不必这般拘礼。”

  话落,冯荣禄赶紧上前去将元宗搀扶起身:“元公年纪大了,身体为要,还是好好站说着说话。”

  “老臣谢过殿下。”元宗嘴唇轻颤,通红的浊目难掩泪意。

  他知道太子对他这个外祖父是有怨的。

  毕竟是他,亲手将一双儿女和元家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当年执意跟随谢承铭,妄为从龙之臣,可却不曾想会落得这般境地。

  元家的确上对了船,却也在危船靠岸之际,被死死摁进了激流汹涌的水底,难以翻身。

  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元家大房只剩下了他这一把老骨头苟活在世。

  今日是女儿忌日,忆起他不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这一生,元宗不免抬袖掩泪。

  不知是否错觉,元宗觉得太子眉宇间少了往日的阴郁沉戾,倒是添了几分和煦明朗。

  他踯躅许久,望向太子的目光中,既有悔恨,也有担忧:“殿下近来头疾如何?”

  太子自小便有怪异头疾缠身,元宗见过他发作起来犹如被无尽痛苦撕咬的模样。

  谢清砚低沉道:“已无碍,多谢外祖父关心。”

  因母后的缘故,他的确对外祖父没多少感情,只做寻常长辈相待。

  元宗闻言不由激动着声:“那便好,那便好。”

  正说着,太子后方传来一声轻柔灵越之声。

  “殿下,你瞧我捉到了什么。”

  檀禾方才见草地里有株绞股蓝,不由得心生动念,黄雀便跟随着她挖了去,竟在枝叶间还发现卧了不少虫子。

  在她靠近之际,谢清砚垂眸看去,面上是平静带笑的模样。

  檀禾仿佛献宝般,露出指缝神神秘秘:“是萤火虫,捉回去今晚挂在床头——”

  话未说完,她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人。

  檀禾抬眸好奇望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正在诧异地瞧着她打量。

  这一刻,元宗不免讶然,素来冷硬的太子竟也会有如此柔情外露。

  想来她便是簪瑶口中那位太子心心念念的美人。

  “外祖父,外孙先行告退。”

  直到一声冷淡的语调响起,元宗才蓦然能觉出自己失态,很快定下神来。

  他慢慢躬身:“诶,殿下慢走。”

  他被仆从扶着,颤颤回身凝眸望去。

  盎然绿意的天地间,一行人簇拥之中,两抹青白身影相携行着。

  元宗不由眼含热泪,放下心来。

  自妻儿去后,他唯有这一个外孙可挂念,这些年见他来去在尸山血海里踽踽独行。

  上天怜顾,总算不是再孤身一人。

  -

  自谢清砚清醒后,在行宫的日子过得很快。

  谢

  清砚这些时日汤药不停,加之上好的金疮药敷润,又养了五六日后,胸口那片淤青开始慢慢消退。

  这日,檀禾在敷完药收手之际,照例摸了把谢清砚的腹肌,弯了弯眼睛:“殿下身体已经快痊愈了。”

  谢清砚对她这番行径已经习惯,整个过程垂着眼一动不动,闻言也只是神色自若地嗯了一声。

  她猝不及防补充一句:“所以你晚间可以不必再同我睡在一起了。”

  “为何?”

  她的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几乎是同时,谢清砚带了点诧异的哑声响在屋内。

  要他同榻共眠的人是她,如今撵他的也是她。

  谢清砚抬眼望去,见她浓翘的眼睫茫然一眨,似在疑惑他的问话。

  檀禾被他这句话问住,不由微微愣声:“你身体无碍,再者,如今也无需时刻注意察看血蚀引了。”

  谢清砚半晌无言,继而回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过几日便要回东宫了,何必再劳烦姆妈收拾间屋出来。”

  行宫空着的屋舍,哪怕没人住时,她们也都会打扫得干净齐整。

  但檀禾不知道,她认真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檀禾嘟囔一句:“也好,那再睡几晚吧。”

  谢清砚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只是再一想到回了东宫便要分榻而眠,心脏仿佛被人扯去一部分。

  这些日,他入眠时,早已习惯身侧有她呼吸声,半夜被她拱醒。

  是夜。

  山中细雨连绵,簌簌竹叶声伴随着潺潺雨声,让夜更为静谧。

  炉香淡袅,偏殿中光线晦暗,灯架上昏黄的烛火透过薄帐,隐隐约约照出床榻上两个人影。

  谢清砚屈膝靠坐在枕上,一手执着兵书,姿态闲适,其上白纸黑字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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