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44)

  再抬眼时,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他们从阑珊灯海的长街穿行而过,那厢,马车也绕过人少的稻畦小径,正停候在街口。

  街上人多不方便吃,待坐上了马车,檀禾举起糖画细细观赏了一番,有些不忍破坏。

  下刻,她一口咬下糖画蝎子的钳子,牙齿嚼得咯吱作响。

  车厢内只余一盏琉璃灯亮着,谢清砚背靠在软垫上,借着微光静静凝视着她。

  一双眼仿佛沁了蜜般乌亮,鬓边珠钗流苏随着脑袋晃动轻轻摇曳。

  半晌后檀禾忽而想起来,嘴里咬着糖块儿含糊地对他道:“他方才说错话了,殿下和我不是夫妻。”

  闻言,谢清砚没有正面回应这句话,唇角却勾了一勾:“你竟还知道‘夫妻’是何意思。”

  檀禾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琢磨了一下,辩解:“当然,我又不是一物不知的野人。”

  家主会唤吴氏为“夫人”,他们是夫妻,会有叫他们为“爹娘”的孩子。

  “可你独独不知男女之事。”

  他这句话轻不可闻,随着穿帘而过的晚风一齐被碾没在辘辘的车辙声中,檀禾并没有听见。

  谢清砚初时为她的一窍不通而头疼,不过在循循善诱逗弄中,倒得了另一番趣味,除了他也同样备受折磨外。

  在檀禾将要啃完第二只蝎子时,谢清砚很上道的递去海东青。

  在行宫这些日,檀禾已然习惯他的照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时常让她有种自己才是在养病的错觉。

  她叹了口气,明知不能再这般懒散下去,可身体已经下意识蹭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上鹰翼。

  原本精致潋滟的眉目间攀上一丝怅然,方才还满脸欣喜雀跃的。

  谢清砚看在眼底,忽然抬起手,将她一绺垂落的发丝拢在耳后,长指自然而然地滑过耳廓,顺势勾了勾小巧的耳垂。

  权当是收取的报酬。

  谢清砚很有耐心问:“叹气做甚?”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不疾不徐,听上去静默而温柔。

  周遭昏黄瞑暗,几案上的灯盏亮光,忽明忽暗映照出轮廓深刻的面庞,清晰可见眸底如深流过渊。

  檀禾仰脸看他,没有如实相告,而是闷闷又叹:“腮帮子嚼得累。”

  这样下去不行,否则等她日后回了望月山,会非常不适应没有殿下的……檀禾绞尽脑汁想到一个词——

  侍奉?

  ……

  时隔半个多月再回到东宫,谢清砚开始照常朝参上值,又因公务繁忙,自回去后,便未再踏足东宫。

  如今朝野上下一片翻天覆地的震动。

  监察御史弹劾大司马董淳峰贪腐,事后清查发现确有其事,他仅督师齐鲁这几年所贪的军饷,就达十五万两,更是常年虚报兵额,贪吞空额。

  如今董淳峰阖府上下一并被收押入狱候审。

  金銮殿上,仁宣帝为此盛怒了许多天。

  虽历来有“太子者,国之根本”之说,但当今储君的身体状况满朝文武都清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又子嗣不丰,难保最后皇位上稳坐不是怀王。

  董淳峰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朋党势力关系网,定然是要牵扯到怀王。

  若是彻查下去,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大事落手里,成与否,兴许日后都得被报复掉脑袋。

  是顾,除了查出贪冒军饷,再往下追查军饷流向何处却毫无进展。

  这日早朝,仁宣帝下了口谕,命太子及诸位大臣彻查董淳峰一案。

  谢清砚眼底闪过淡淡嘲讽冷笑,早料到仁宣帝会将这案子推到他身上。

  他比谁都清楚,仁宣帝惯会隐身幕后借刀杀人,既想要坐山观虎斗,有想要得利,着实是贪。

  不过倒是正中了谢清砚下怀,仁宣帝既然钝刀割肉般凌迟了他二十多年,谢清砚不可能会放过他,必然要回之一份大礼。

  巳时初,耀眼的日光穿透窗格,融入这方阔大殿,却照不透谢清砚满身的凛然寒意。

  散朝之际,内侍急忙躬身上前传话:“请太子殿下留步,皇上在御书房召见殿下。”

  盘龙鎏金熏炉中一缕龙涎香缈缈弥散,仁宣帝透过缭绕的烟雾,双目落在阶下巍然屹立的青年身上,墨发玉冠,俊朗肃沉的面容呈现出几分苍白。

  仁宣帝眯了眯眼,嘴唇翕动:“董淳峰一案牵扯甚广,你身有沉疴,也切莫劳累伤身。”

  谢清砚锋芒深敛,漠然道:“儿臣多谢父皇。”

  一如往常的回答,仁宣帝继续道:“因着董

  家,朕这些时日被扰得身体抱恙,正好李言钦也在此,让他顺道给你请个脉瞧瞧。”

  闻言,谢清砚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撩袍坐在椅上神情莫辨。

  垂首候着的李言钦见状移步上前,深揖一礼,于一侧跪下:“请殿下将手伸出,臣为殿下望诊。”

  在对上太子冷然戾沉的漆眸,李言钦瞬间额上冒冷汗,垂下眼。

  李言钦小心翼翼切脉,面上凝重。

  阶上仁宣帝斜倚龙榻,一目不错地看着底下,神色莫辨。

  过了一会儿,谢清砚沉眉直接问:“诊出甚,孤还剩多少时日?”

  李言钦哪敢再说依旧时日不多,只俯身叩首,支支吾吾扯着好话,斟酌道:“殿下的身体较之几月前好转了许多。”

  谢清砚看着他,难得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笑说:“既如此,儿臣先告退。”

  仁宣帝淡淡嗯了一声,转而吩咐杨延:“取上南诏进贡的药灵芝,给太子送去。”

  言辞情真意切,颇有一副关慰之貌。

  待人走后,仁宣帝拾起手中奏疏,深深蹙眉问道:“太子如何?”

  李言钦略微抬头,觑了觑他的神色,道:“回皇上,殿下脉象一如从前虚浮羸弱,不见有丝毫端倪。”

  闻言,仁宣帝紧皱的眉峰松下几分弧度。

  冗长的宫道上,谢清砚一袭玄黑锦袍,脚下步履动容,回想起方才御书房的一幕,薄唇勾起一丝弧度。

  那晚甫一回东宫,他便问檀禾有无让人形同将死之人的药。

  果然,仁宣帝今日便来了这一遭。

  东宫里。

  如今无需再煎药解毒,檀禾无事一身轻。

  冯荣禄唤人在树底阴凉处给檀禾搭了个秋千。

  今日风和日丽,周遭尽是草虫轻鸣的悦耳声。

  檀禾正坐在秋千上惬意的荡着身体,竹雾色的曳地长裙在风中荡漾,拖曳出轻盈残影。

  她双脚离地,扬高之际,正见回廊下缓步走来一青年,微扬的衣袍勾勒出劲瘦腰身和长腿。

  他似是也发现了她,驻足停顿,漆若寒潭的双眸抬起,隔着满庭怒放的夏花与她视线交汇。

  自回来那晚,檀禾已有好几日未见到谢清砚的身影了。

  如今乍见,难免欢喜。

  檀禾扬唇,脱口而出一句——

  “殿下,我想你了。”

  第36章

  廊庑阴影掩映下,看不清青年面容上的神情。

  晦雨澜涛中浸染着的满身肃杀落拓之气,在踏入这方红尘柔软的天地时,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其实早在她发现之前,谢清砚就已驻足凝视檀禾许久,他的视线穿过似锦繁花,看着秋千上的少女——

  她一袭薄袖绿裙身影摇晃,让他竟有一瞬恍惚,还以为是在昏迷的梦中,她身着青衣融于雨雾缭绕的翠山青竹之间。

  直到下一刻,她也迎上他的目光,面容微愕,霍然笑靥如花,整个人如团火似的,肆意明媚,皎然生光。

  谢清砚耳力很好,即便他们之间隔了数丈远,那声轻松欢快的话语还是飘入耳中。

  于是,谢清砚又没出息的被她一句话搅乱了心湖。

  他脚下步伐愈走愈快,偶有几片绿叶擦过衣衫。

  几日未见,五日了。

  谢清砚心底默然念着。

  檀禾笑意盈盈地看着向她走来的青年。

  方才那一幕,让檀禾不由得想幼时,她生病时只能窝在竹楼中,等候早出采药的师父归家。

  黄昏太阳落山时,也是她最为期待高兴之时。

  在翘首以盼之际,朝思暮想的人蓦然闯入眼帘,让她能恨不得飞奔扑向来人怀里。

  眼前景色被他高大的身影全然遮掩,檀禾脚尖点地,止住摇晃的秋千,却掰着手指细数。

  忽地,她抬脸仰视谢清砚,张开五指在他眼底晃悠:“我已经有五日没见到你了。”

  语声温软,并无责备抱怨之意。

  谢清砚站定在她身前,抬手抚了抚鬓边散乱的发丝,敛眉低笑:“孤知晓了,明日休沐可以在东宫陪你。”

  檀禾却摇摇头,朝他为难道:“恐怕不行,我明日还要同簪瑶去梨园听戏。”

  这几日簪瑶都会带她去梨园看戏,是打江南来的戏曲班子,隔日才登一次台唱戏。

  簪瑶说,他们唱的是《玉簪记》,道姑与书生历经千重万难而相恋结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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