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_温柿【完结】(72)

  按理说,储君娶妻,该是举国皆知的。

  怎一点消息都未曾听到过。

  谢清砚薄唇微扬:“孤与她,暂还未成婚,待回京后再操办。”

  想到再过几月,阿禾会凤冠霞披,一身绛红嫁衣……谢清砚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柔色。

  褚渊听了这话,不免咂舌,暗暗腹诽。

  万没想到,这太子居然是个不走寻常路子的。

  且还没成婚就一嘴一个“内子”,忒不要脸。

  心里是这么想着,褚渊嘴上还是贺道:“届时殿下新婚大喜,臣必备厚礼入京道贺。”

  话音刚落,后方便传来动静,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停住。

  褚渊好奇地侧目一看,只见一道纤柔身影走下马车。

  烈日下,影影绰绰瞧得不大清楚,女郎面上罩着纱巾,露在外的肌肤胜雪,只一根翠色清透的玉簪挽住如瀑长发。

  素简婉致,极是清新,的确还是未嫁女的发饰。

  须臾,方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太子,一个眨眼间,已出现在那女郎身前。

  马车前,谢清砚抬起手,轻轻抚平她散乱的鬓发,长指摸寻到后脑勺处的纱巾系带,又系紧几分。

  谢清砚垂着眼,再次叮嘱道:“城内有病气,不准摘下来。”

  檀禾嗯一声,望着他,神情温柔而坚定:“我知晓,定会万分注意的。”

  入目所及,人人面上都罩着面巾。

  檀禾环顾四周,一双眼眸非常清澈,含着静水似的柔光。

  褚渊目光落在那双明眸上,竟没由来的愣了一愣。

  “王爷,你瞅着人家媳妇儿做啥?”

  穆大壮凑到他耳边,轻飘飘的一句话如爆竹扔在地上,瞬间炸得噼啪响。

  褚渊将视线移开,转脸盯向他:“……”

  穆大壮从前仗着一身蛮力,在岷州一带干过沙匪勾当,被褚渊带兵打得个哭爹喊娘,之后便赖在军中不肯走,逮准了机会就往他身边凑。

  这些年倒也安分守已,除了管不住嗓门和嘴。

  褚渊面色难看,捏了下眉心:“你且实话道来,是不是一直想着置本王于死地?”

  早该在他次次不长记性,冲自己吼时,就该弄死他。

  第60章

  穆大壮不明就里,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自己一句话,怎的就严重到要害王爷性命了。

  他一时间张口结舌欲要解释,却被褚渊一个眼神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安置病人的医馆外。

  馆前一字排开着十几口煮药的大鼎,汤药在鼎中不断翻滚,几位医工忙进忙出,一刻不歇。

  墙角还躺着几具没拉走的尸首,被白布蒙盖住,洇出斑驳血迹。

  不时有板车推着染疫的病人送过来,他们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头面俱肿,脸上手上一片溃烂发黑,显得格外可怖。

  医馆中坐堂的是位七十多岁的老者,身材瘦削,须发皆白,眉宇间憔悴万分。

  他正吩咐药童按着方子备药,却见门外行来一群人,还多了些生面孔。

  老者愣了愣,旋即迎上前道:“王爷怎么晌午过来了?”

  隔着门槛,褚渊向他引荐道:“许老,这位女郎是上京来的医者。”

  许蕲抬目看向他身侧的妙龄女郎。

  医馆除了每日前来送病患的将士,其他人等一律不可进入。

  临进医馆之时,谢清砚一把攥住檀禾的手,另一手抚上她额发,眸底带过复杂的神色。

  他压低声音:“多加小心,若是身体有不适,即刻出来。”

  “不许勉强。”

  隔着面巾,檀禾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与他笼罩下来的担忧目光。

  她勾了勾他的小指,像是在承诺:“嗯,我自有分寸,你安心等我。”

  甫一进入医馆,扑面而来的除了药草苦涩之味外,还夹杂着腐臭、血腥气。

  床板上躺着的病患们不断哀号泣声。

  看到这一幕,檀禾提裙在病患身前蹲下,不顾衣袖沾染污浊,伸手仔细察看他们的面色、舌苔,又切脉探寻经络脏腑气血的虚实变化。

  血污和脓水弄脏了她纤白的手指,不见她皱过一下眉。

  三伏天里,这些患病的人各个憎寒发热,

  呼吸微弱,脉浮紧。

  许蕲背着手站在她身后,描述症状:“这疫病初起是高热不退,上吐下泻,不过几日便会皮肉溃烂,严重的甚至连白骨都清晰可见。”

  他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邪乎的瘟疫。

  万幸布控得及时,否则一旦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檀禾拿起巾帕擦了擦手,面色凝重:“是尸毒。”

  “尸毒?”许蕲习惯性地想捋山羊胡,却摸到面巾,眉心拧出了几道褶子。

  “老先生去过瘴戾之地么,”檀禾点头,缓缓地说,“万物腐败后滋生出的瘴气毒雾,人沾染后,大多会患病。若是碰上有病死动物溢出的尸气,概也会染上相应症状。”

  西南山林翳密,多沼泽瘴地,卑湿污秽。

  是以,从前檀禾和师父进山寻药都会万分小心。

  瘴气之毒?

  许蕲倒是在岭南一带听闻过,那地的青草瘴、黄芒瘴也属疫病范围。

  檀禾直起身子,思忖道:“先生可还记得第一个病人症状?或许是这人生了背疽,又逢上暑热,本就是易生疫病的时令。”

  许蕲顿时陷入了沉思,摇头道:“这病来得突然,老夫随王爷到岷州时,已死了不少人。”

  “城内大多是贫苦流民,哪怕死了也无人知晓,许多烧掉的尸体,还是王爷派人搜城找出来的。”

  照如今的病症来看,的确十有八九是这种猜测。

  事不宜迟,檀禾赶紧取过纸笔写下药方,未等墨迹干燥,便匆忙递过去。

  檀禾看他一眼:“我不知是否能见效,先试试。”

  老人家接过药方,目一扫,竟露出意外之色:“苍术、细辛、夜交藤……嘶,你这治疫病的药方,老夫二十年前也曾见过相似的。”

  檀禾怔了怔,眸中露出诧异。

  二十年前?

  这是师父留下的方子,俱以解瘴毒瘟疫为主,她根据溃败病症又在其上添了几味药。

  眼前这位老先生又是如何得知的?

  檀禾满腹疑问。

  许蕲吩咐人按照方子即刻去煎药。

  转身之际,却听少女急迫地问了一句:“您适才说的相似药方,是从何处知晓的?”

  许蕲愣了一下,笑道:“也是从一位女郎那儿。”

  他浑浊的双眼望向门外咕嘟的药鼎,恍惚回忆着,说道:“那年夏伏,天异常炎热,蜀中一带爆发水患,尸殍遍野……”

  紧随而来的一场大疫,肆意地夺去了无数人性命,瘟疫持续两月久不见退散,连宫里派来的医官都束手无策。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时,一个十八九的妙龄女郎途经此处,见此情景只道一句:“我来罢。”

  一时之间质疑声纷起,不乏有“女流之辈瞎凑热闹”“信口开河”的鄙夷声。

  “瘟疫可不是儿戏,兴许你还会丧命在此!”

  她云淡风轻地道:“无妨,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又何惧是生是死。”

  众目睽睽之下,她背着医篓进入安置病患的草棚。

  不过半月,在她手下,肆虐蜀中良久的瘟疫渐渐销声匿迹。

  当年许蕲也在场,他曾经是个江湖游医,自诩年纪大德高望重,提出想要收她为徒。

  那女郎闻言轻笑一声,似嘲似嗤,霎时臊得他老脸通红。

  可他又着实不忍错失这样一位天纵奇才,权衡再三,拉下脸来向她提议,不若收他为徒也可。

  她却摆了摆手,断然拒绝,疫病解除后便潇洒自如地离去。

  老者絮絮叨叨陈述着。

  在听见“将死之人”四个字时,檀禾眼生热意。

  是师父吧……

  檀禾百感交集,脸上神情复杂。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她的事迹。

  许蕲念起往昔,不无感慨地吁声,却见眼前的小女郎眸中隐有泪光闪烁。

  联想到方才的药方,他不确定地问:“你、你认识她?”

  许蕲想起她当时说的时日无多,又立即追问,“你是她何人,不知她如今可还好?”

  檀禾低低开了口,哑声道:“您口中的这人,或许应当是我师父,她已经不在了。”

  许蕲听完唏嘘不已,对此,既意外也不意外。

  “可惜啊。”他还是怅然自叹道。

  檀禾脑中蓦地闪过另一个念头,忍不住问道:“那……当年她身边可还有旁人?”

  二十年前,她还未出生,师父难道不是和阿灵在一起吗?

  许蕲摇了摇头:“只她一人。”

  檀禾听了这话,搁在药匣上的指尖微微一颤。

  虽纱巾遮面,但多少能看出她有几分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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