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他悔_二十天明【完结+番外】(135)

  景宁帝靠在龙椅上,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悄怆幽邃,充满了落寞与死寂,他看着眼前的卫时璟,看到他眼中闪烁的那些光。

  景宁帝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眼中的光芒,并不陌生,甚至说和曾经的他如出一辙,想到这里,他竟露出了一抹笑:“我也是像你那样想的。”

  当初他方登基时,也是像他那样想的。

  “所以,祝你好运。”

  不要多想,只是来自上一代帝王为他留下的真切祝愿。

  *

  谢修和敬溪带着谢临序和宋醒月两人回家去了,钱高誉身死的消息最后在景宁帝的手谕下不了了之,自那日之后,景宁帝也跟着一齐倒下,昏在了榻上,再没能醒来,太医院的人见他尚有些气,不敢下他已经崩殂的定断,只是自此之后,朝政开始慢慢落到了太子手中,他开始行监国之事。

  宋醒月跟着他们一道回去了谢家。

  谢临序晕了约莫有两日,大概是那段修道观的时日太疲惫,又连日去追宋醒月,最后被景宁帝用砚台狠狠砸了脑袋,血流得太多,再也支撑不住。

  自从和离之后,身体和精神一直紧绷着,或许是先前累了太多日,现在一松懈下来,脑子就再也清醒不过来。

  从那天晕下去之后,足有两日,谢临序连眼皮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宋醒月还是有些怕谢临序嘎嘣一下就被那个砚台打死了。

  毕竟这件事情闹到如今,不能说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她也没办法把这些事情全都推到一边。

  她回到了清荷院中,那个生活了小三年的地方。

  此处和她当初离开那会,别无二致,所有东西都大差不差。

  谢临序大概也在很努力去维持原样,即便宋醒月不知道这其中的意义是什么,其中缘由,只有谢临序自己知道。

  她无话可说,便什么都不说,也只是默默地维持着原有的一切,不去打破他的精心维持。

  宋醒月守在昏迷的谢临序旁边,为他擦脸净身,不假他人之手。

  他额头上砸出来的伤被医师缝了好些针,宋醒月光是看看都肉疼,想着还好谢临序是昏过去了,不然要被疼死了,可他被针线穿了脑袋,却没有一丝反应,却又让宋醒月看得心惊,他是不是真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这样,连疼都不知道了。

  谢临序长久地昏迷让她也陷入了一种不安。

  可想来想去,又觉谢临序应当没这么好死,他素日强势惯了,强势的时候在强势,柔软的时候也在强势,所以一直到现在,宋醒月都不觉他会这样就死掉。

  被砚台砸死?

  说出去要笑死人了。

  宋醒月安慰自己,他会醒过来的。

  她觉得他不会这样轻易去死,可想到以往他的那种状态,想起前段时日他也承受了很多......万一就撑不住呢。

  宋醒月甚至有些后悔,当初要是没有离开,会不会好一点。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这样想,可就是没有办法这样去想。

  她想,如果自己能够再理性一点,就好了,她也不会被这些情绪折磨。

  谢临序已经昏了五日了,宋醒月已经慢慢接受了他醒不过来的现实。

  这天傍晚,宋醒月一如往常在房中做着自己的事,她整理房间,浇花浇草,她想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去东想西想。

  然而,在给那盆红月季浇花之时,却听到谢临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月娘。”

  宋醒月恍惚之间听到这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过脑袋去,却见谢临序切切实实是睁了眼来。

  手上的水壶砸到了地上,水泄了一地。

  宋醒月几乎是奔去的床边,见到谢临序真的醒了过来,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了。

  他想坐起身来,宋醒月便扶着他起了身,靠在了背后的引枕上。

  他醒来的太过突然,就在这样一个傍晚,醒来时候没有任何征兆,宋醒月怕他还要出事,又出门去喊了医师过来。

  来的不只是医师。

  敬溪他们听说谢临序醒了,也都赶了过来。

  一堆人围在谢临序的床前,紧张地看着医师。

  直到医师开口说是没事了,才终于跟着一起松了口气。

  他们围着谢临序问着些有的没的话,没有人提起先前发生的事,也没人去说近来发生的事,要说起来,那都太累了,还是不说为好,一直到最后确定了谢临序没什么事,怕吵到他,也都各自起身离开,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宋醒月在屋中。

  屋中点起了一盏烛火,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圈,今夜屋外的月特别圆,从窗口爬进,泄进了屋中,照在方才砸落在地上的那摊水上,依稀泛着莹润的光。

  两人沉默着,是谢临序先开的口:“被一个砚台砸死,丢死人了不是?”

  宋醒月看着面色仍旧苍白的谢临序,她低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

  :“是嘛,我也是这样想的。”

  谢临序问她:“我昏迷了多久,有出什么事吗。”

  宋醒月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她最后说:“陛下病了,太子殿下在监国,钱家......钱家没来找过事,你不用担心这些。”

  谢临序看着她,薄唇紧抿,见他忽地吞声踟蹰,宋醒月看得出来,他一定是想开口说些让人生气的话。

  果不其然,只听他道:“我迟早会杀了他,这事是我牵连你,你如果想走,你早些可以走。如果你要走,我还是不会拦你的,那天去追你,只是怕你出事。”

  宋醒月抬眼看他,直接讽刺道:“把这些东西都丢给我,然后说让我放下,让我走,你怎么这么善良呢。”

  “如果我要走,我现在已经躲得远远的去了。我狠心一点,我再不要脸一点,我想这都是你活该的,这都是你自找的,在那天你说让我走的时候,我马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再多狠心,她现在就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往后余生想起这件事,或许会为谢临序轻轻地叹一口气,但马上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可是,谢临序,你知道吗,我现在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她知道,说这些都太吃力不讨好了,没人喜欢说这些,可她总觉得,不说这些,不可以。

  事到如今,不得不去说清楚。

  逃避可耻,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事实证明,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加严峻。

  锦春堂要不行了,她逃走,谢临序说爱她,她更要跑,鉴于那些痛苦的前车之鉴,她意图去别的地方展开自己的新生活。

  可是没办法,有些事情不解决,新生活永远不会对你说时和岁禧。

  谢临序见她如此说着,眼中也带了正色,他不敢犟嘴,只是静静地听她埋怨着他,可这话,不是毫无道理的厌恶,她只是在埋怨他非要说这些不解风情的话而已。

  他静静地听着,不敢辩驳。

  果不其然,他一不说话,她的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她垂首,说道:“不是因为愧疚,我留下来,不是因为对你愧疚,不是因为怕把你害死了才留下来。”

  一开始说要离开,只是因为太害怕了,害怕因为相信谢临序所说的而又去重蹈覆辙,不敢接受他口中的爱,她觉得没有爱也挺好的,挺轻松的。

  她害怕那天他说过的话,所以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可到了最后,她却还是留了下来。

  宋醒月看着他:“不该在你一醒来就说这些,我不多说别的,最多的只是想说,我留下来了,可是,你不要用你的爱把我供起来,我回报不了你什么,而且,你要是不能接受这些后果,又欺负我,该怎么办?”

  她觉得谢临序一定是要她回报他什么东西。

  付出了就想要有回报,这是人之常情,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可是,他那太过丰溢的感情,她给不出相应的回馈。

  不要供奉她,她不是什么神明,消受不起他的香火。

  谢临序明白她的意思,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如此了解彼此,谢临序哑声说道:“你给过了,月娘,你早就给过了。”

  谢临序已经回过味来,从前到底为什么这么能折磨自己。

  从前想的太自私了。

  他想的是,他喜欢她,于是接受她的下作,接受她的庸俗,接受她的不堪,接受她所谓的水性杨花,总之,他看似包容地去喜欢她,然后感天动地去接受自己的故作深情。

  在那里自己和自己怄气,却越想又越得不公平,为什么他要爱上那样的人?而她反而不爱他。

  现在想来,有点反了,如果反过来想,一切就都合理太多了。

  她活泼漂亮,可爱可亲,她会审时度势,知其不可就不为,她是比他坚韧,是比他大度,是比他心胸宽广,她是很好,因为她很好,因为这些,他才爱她爱到无可救药不肯松口的地步,喜欢到了她少看他一眼都要尖酸刻薄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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