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菲娅隐在兜帽下的眼睛复杂，她沉默地观察着女孩，她的状态并不好，在昏暗的角落里，也可以看出她的瘦削。
她双手抱着自己，脸上还残留恐惧。
“我……”女孩声音空乏无力，神色挣扎，她犹豫地开口，“我不是什么危险的人，我也不是妓女。”
似乎是为了让维菲娅他们放心，她接着说道：“他们抓我，是因为我晚上还在外面停留。”
“我不是经常在这里躲避的，我只有……只有……”她眸光空洞，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有实在躲不过才来的。”
“我向女神大人起誓，我没有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无论这群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能这样证明她的无害，女孩攥紧扎得她生疼的粗糙麻布。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们，似乎这样，她看不到他们，他们也会忽视她。
维菲娅静静地听着女孩的话语，还有她在角落里，依稀可见的微小动作。
她整个人简直就像是干涸的湖，被烈阳炙烤，一块一块的内里被翻开，碎了一地。
她没有任何恶意，她只剩下恐惧，迷茫，空虚。
空洞的空虚，无尽的空虚，没有希望的空虚，流沙里唯有深渊的空虚。
曾经体验过的情绪，只需要一点，便能轻易地窥见全部。
不可否认，维菲娅心软了，无处不在的空虚，失去希望的空虚，远比绝望还要可怕。
她不应该多管闲事，不仅为了自己，还有她身旁的朋友们。
察觉到维菲娅情绪的变化，原本为了落实他们旅者身份的卡哈伦，两步走近，将早在女孩进来之前，提前在魔法阵拿出的提箱递到她面前。
维菲娅一愣，目光在视线里的提箱一路往上，是卡哈伦，她又看向周围的朋友们，兜帽遮住了他们的表情，可她还是能准确地明白他们的意思。
心脏某处已经不再搏动的血管，狠狠地一跳，扯动大脑深处的神经，“嗡”的一声，又消失飞快。
维菲娅接过卡哈伦递过来的提箱，蹲下打开，拿出在海赫夫公爵领里，莱狄夏为他们准备的风干肉条、舒糖饼，和一个新的皮革水囊。
她拿稳起身，朝女孩走去，拿着烛灯的伊西多尔跟着她过去，卡哈伦捞起已经锁上的提箱重新站定。
耳边的声响，女孩听得一清二楚，她不知道他们是在找什么，他们想干什么，她依然不肯抬头，只要……只要他们不杀她，就可以了……
她现在，只想要活着，仅仅活着，就足够了。
脚步越来越近，她现在还没有任何可以再反抗的力气，如果他们真的对她做什么怎么办？他们会要求她以身体作为报酬吗？还是他们后悔，要把她赶出去，重新交给巡城官？
一想到被交给巡城官的后果，紧绷的神经忽地消失，隐藏在女孩的脑海中，却是奇异地放空，一片空白。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消失，出现在她的眼前的，是食物。
女孩没有动作，如同一座雕塑。
维菲娅敛下眸看她，有了伊西多尔带来的烛光，*她看清了女孩的模样。
她的脸上，可见的皮肤上，尽是淤青和伤口，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洞，但好在还算干净，脚上是冻伤和数不清的擦伤。
她的衣服对于现在的雪天，还是太薄了。
见她还是低头没有接过，她将东西轻轻放到她只要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面，她后退好几步后才转过身朝朋友们走去。
女孩空白的脑海逐渐回转，空洞的目光缓缓聚焦，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干净食物，身体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兀自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
她缓缓伸出手，微凉的触感传递在她的皮肤，不是错觉。
食物进入胃中的感觉，水滑过舌头的感觉，女孩鼓着腮帮，就着滚烫泪水的咸意一起吞下。
原来她的眼泪还没有流干吗？原来在那一场谣言里，那一场驱逐后，她的眼泪还在。
她忽然庆幸自己还拥有流泪的能力。
女孩吃东西的速度虽然匆忙，却不粗鲁。
没吃多少，她停下动作，将东西重新放好，擦了擦嘴边的饼屑，脸上的泪痕晶莹，无声地轻抚她面庞的伤口和青紫。
她抬起头。
“我叫诺丝。”
第112章 洁白的雪片莲
诺丝凝望着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长袍人们。
他们是好人。
他们不仅救她,还愿意给她食物，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的好意对待过了，以前就算乞讨,她也会被趁机摸一把。
为了活着，她只能忍受。
她张了张嘴,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伊斯卡那人,里面还有女孩,她想了想,开口：“我是一个流浪者，在伊斯卡那,特别是在都城霍夫亚林，女流浪者和妓女,晚上都不能在门廊和街上逗留、睡觉。”
“我不能被抓到的原因，是因为我一旦被抓到,会被鞭打一百下,会被禁止八年内不能进入都城，还需要强制剃光头发和眉毛。”
这是一种惩罚,一种侮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是个物品,谁都可以踢一下的物品，抹一把的物品,比其他物品更低下的物品。
就算能承受住一百鞭子活下来,她在都城外只会有更坏的遭遇，都城霍夫亚林都是这样，更别说其他地方。
她望着他们，脸色是对现实的苍白无力：“离开这里吧,不要再踏入伊斯卡那。”
“如果，你们一定需要在这里停留，我不知道你们中间有多少个女孩，请你们最好不要出门，想要出门，也一定不能一个人独自外出，带好防身的东西，见到醉汉，一定要躲开，见到一群男平民走来，一定要找个地方隐藏自己，一定不要穿鲜艳的衣服……带的防具也记得不能……”
不能什么，诺丝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能伤到那些人，不能杀死他们，因为她们会受到更严重的惩罚，她们会付出比他们更沉痛的代价……
她不想报复他们吗？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女佣的工作，还是在对待平民较为宽容的莫约大臣家，报酬虽然只有同等男仆的三分之一，但比起其它工作，这份工作已经很好了。
她以为只要她好好地干活，她的未来就还有希望，只要她足够小心，她便还可以在这里活下去。
前方的长袍人们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她理解他们的顾虑，她主动提醒，也只是因为他们是好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们的东西了。
“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谢谢你们救了我。”说完她缩回角落，不再说话。
沉默在维菲娅他们之间弥漫。
奥莎兜帽下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今晚遇到的一切，了解到的一切，仿佛就像梦一样荒诞，不真实。
伊斯卡那的国王是疯了吗？只因为夜晚在外逗留，就要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
她虽然不是正系皇族，但得益于母亲的精灵血统，和母亲的强烈要求下，她被允许学习继承人教育。
她深知一点，无论伊斯卡那国王是因为什么下达这样的命令，要么是为了掩盖什么，要么是在害怕什么。
维菲娅的目光从诺丝身上移开，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奥莎他们见状，也在她一旁坐下，他们也需要休息。
安静在黑夜住下，直到太阳探出头，诺丝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余光里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她的瞳孔聚焦在上面，是药剂，还有一件暖和的衣服、鞋子，瓶身冰冷，衣物也有着凉意，她只觉眼眶发热，她抬起头，前方空空如也，他们早已离开。
──
日月轮替，白天与黑夜交融。
维菲娅他们再一次站在霍夫亚林的城墙前，从那天离开都城的石屋后，他们又花了三天的时间，打听和整理伊斯卡那现在的情况。
他们不知该如何评价现在的伊斯卡那，伊斯卡那的国王正在猛烈地挑起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对立。
女性所能呼吸的空间被压榨得近乎殆尽，整个国家都在排挤女人。
这里的妓女数不胜数，皇室允许了这份存在，都城里至少有二十多所公娼馆，甚至有些人还会要求妻子出门揽客，补贴家庭收入。
那些有勇气走出家门的女人，去工作的女人，她们同样也会被辱骂。
一旦她们拥有孩子，不愿意生下，她们堕胎，会被认为是异端的拥蹙，她们和异端做交易，她们会被处以极刑。
维菲娅敛下眼眸，他们在这三天里了解到的异端，更像是异教徒，在勒霍蜜女神信仰之下滋生的另一种信仰。
但，没有人见过这种信仰的传颂者。
异端是否真实存在，存疑，毕竟她从前也没有听说过，在教廷和各国皇室的控制下，还会有另一种信仰。
还有许许多多离奇的，针对女人的条例。
是他们对女人施加暴力无罪，是皇室不允许女性离开伊斯卡那，是她们无罪却受到更严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