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烛光和书柜后的通道自成两个颜色。
好在艾乌莉特被改造的部分包括眼睛，不需要适应就已经能看清里面的的昏暗。
她面无表情地往外走，手里是索海给的盒子的触感。
约兰达一直都知道索海弗朗索瓦才是她的亲生父亲，毕竟她的母亲只留给了她两句话。
索海才是你的父亲。
还有，活下去。
拿着盒子的布满伤疤的手紧了紧。
约兰达交给她的计划，她谨记在心底的计划，终于又完成了一点。
心脏处似乎有一本书，它无风自动地翻页：
「告诉他，我一直都知道他才是我的父亲，给他一点时间，以你认为的合适时机，再告诉他，我经历的所有痛苦。
艾乌莉特，不要试图一个人闯进王宫，不要把自己搞得浑身是伤。」
书房再次只剩下索海一个人。
细细密密的呜咽，无声的捂脸痛哭。
他真的没有听清吗？
不，他听清了。
“你在担心约兰达会恨你吗？不用担心，她已经感觉不到恨了，无论什么情感。”
第133章 一份来自母亲的礼物
她是个普通的贵族女人,正是因为太普通，她才知道自己无力反抗。
反抗什么？
她举目看到的不公？
她们一点点不得不弯下的腰？
母亲因为失去了父亲的爱变得疯疯癫癫？
还是……
那位几乎站在伊斯卡那顶端的大贵族，他要求她嫁给一个陌生男人,成为他的秘密情妇。
她一直都知道他们有特殊的癖好，就像她的父亲偶尔会带回几个孩子一样。
她无法向那些孩子们伸出手。
她无法阻止父亲答应大贵族的条件。
她无法阻止母亲,面目狰狞的母亲妄图希望她的听话,能让父亲多看她几眼。
她无法逃跑。
她只能接受。
婚礼匆匆举办,随便,又简陋。
白天，她是一位子爵的妻子,夜晚，她是亲王的情妇。
那个男人好像真的爱她。
他会低头哄她开心,会送给她美丽的珍宝，会在每一次见面送给她不同的鲜花,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她,从不会对她发脾气，会在她生病急得团团转……
但,那又怎样？
她在以前的家里早已学会如何更好地活着。
她会对亲王不咸不淡，会适时地露出微笑，会在合适的时机脸红,会在故意让他看到，她好像不想让他看到的惊喜……
她似乎在一点点被他打动,她似乎在一点点爱上他。
日子在一个月后突然发生了变化。
她发现她怀了亲王的孩子。
她在巡游典礼上被国王看中,成为他的巡游“新娘”。
……
她能怎么办？
……
她能说什么？
……
她能像一个泼妇一样大骂吗？
……
她闭上了嘴。
国王的喜爱就像恶心的脓水，就算擦掉了，还是忘不了那种黏稠泛黄。
好在，她让国王很快厌弃了她。
她知道,亲王会来王宫找她。
她会等待。
他来的时候，刚好一位好心的医师在和她讲怀孕的注意事项。
亲王听到了。
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让她打掉孩子，他会带她出宫。
他不会看不出她的身体差到哪种程度，打掉孩子，她的身体也不一定能恢复如初，说不好会一辈子病殃殃。
那天，她看了他很久。
她了解这个男人，她要接受他的提议吗？还是告诉他，这是你的孩子，之后皆大欢喜。
她摸了摸现在与她脉搏相连的生命。
她忽然不想这么做，哪一个看起来最容易活着的选择，她都不想再做了。
所以，她拒绝了他。
所以，她决定利用他。
她无法反抗的道路，万一，她的孩子走上了呢？
她不够往前的勇气，万一，她的孩子比她更加勇敢呢？
她抚摸着肚子，真神奇，她居然能够孕育生命。
妈妈很无能，妈妈可能无法陪伴你长大，但是妈妈会送给你一份礼物。
毕竟，这样的道路，一个人又要怎么做到？没有帮助，又要怎么走下去？
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
她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最爱的孩子。
我希望，你会是个女孩。
我希望，你能走上我设想的道路。
我希望，你能拥有同伴。
我希望，你能终结大家的不公。
我希望，你能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好好活着。
我知道，作为没有母亲的孩子，如果是女孩，特别是女孩，会吃很多很多苦，妈妈和你道歉。
对不起，孩子，是我自作主张，擅自决定把你带到这个黑暗的世界。
请原谅妈妈的自私。
……
她很聪明，她了解亲王，因此她知道，这个懦弱的男人他总有一天，一定会来找她，一定是在她生下孩子后，她死后。
她需要找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把她的绝笔信交给他。
她拜托了一位经常帮助她的女奴隶，她很聪明，也很圆滑，她一定能够活很久，至少，活到亲王再次想起她，来找她的那一天。
她知道亲王还爱她，这个男人一定还会对自己有愧疚，那么，她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这封信的效果发挥到最大。
“我知道你会来，也许是我死后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
我给女儿取名约兰达。
对了，那是你的孩子。”
怎么能不给孩子留下点什么来自母亲的遗言呢？
她思来想去，写了又不断划掉，最终，只留下两句话。
“索海才是你的父亲。”
“活下去。”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如果你实在承受不住，也不要害怕，妈妈会来接你，你不会孤单。
接下来，要怎么才能让女儿走上反抗的道路？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
但是，如果她的女儿足够聪明，足够勇敢，她相信，约兰达走上这条道路，轻而易举。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最后的一步了。
面容枯槁的女人，笑着迎接了自己的死亡，迎接来自她腿间挣脱束缚的旺盛生命。
她好像看到一块石头掉入深潭，除了一点点小小的波纹回荡，没有一点声响。
她是否爱她的女儿，毫无疑问，她当然爱她，她知道她这样做对她的女儿并不公平，女儿似乎也成为了她的棋子。
但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不堪的秩序已经维持太久，它已经在腐烂，只需要一点点，微小的火星子。
如果她的女儿走上这条道路，如果她的女儿足够聪明，就应该会想到利用她那位亲王父亲。
这是她给女儿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希望她会喜欢。
第134章 “晚点见”
最后一缕来自太阳的光消失在霍夫亚林一圈又一圈的城墙下。
年老的灯夫不厌其烦地点上一盏盏路灯里的蜡烛,终于为雪夜带来暖橙色的光。
衣衫凌乱的女人躲进破旧昏暗的阁楼，循着记忆扒开挡住小窗的杂物，她随意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可惜陈年的黑点和污垢还是擦不干净。
她透过污垢间算得上干净的地方，望向窗外路灯暖光下飘舞的雪花,忽略着下面的男人和女人。
她今晚不想在门廊站着,她蜷紧身体,双臂绕过腿,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多一点温暖。
反正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死又不愿意真的死。
自然地眨眼中,上下眼睑猝不及防被黏住，她轻轻挣开,明妮，真是勇敢。
细微的冷风吹过,拍起雪花往上飞,只一瞬，点点亮银裹进黑夜,又落入一双深紫的眼眸中。
艾乌莉特收回在透亮无暇的窗上，属于自己的视线，掠过一旁堆放整齐的松节油。
耳边细细聆听着整个玛安宫大部分人悄无声息的撤退。
平淡无波的眼落在床上沉睡多年的女人身上,垂落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又恢复平静。
直到玛安宫佣人们撤离的细微动静消散在耳中,紧盯着女人的艾乌莉特这才缓缓抬起手。
她挥挥手,一如从前。
“晚点见，约兰达。”
精致的房门被推开，埃娃马上迎上去，交*叠在身前的手握紧,再握紧，她的面上担忧，眼眶发红却是坚定。
艾乌莉特看了她一眼，摘下腰间随身携带多年的匕首。
埃娃见状急忙伸出双手，刀鞘上布满划痕的利器轻轻落在她的手间。
匕首已经陈旧，鞘上磨损，但足够锋利，足够一击毙命。
艾乌莉特沉静的目光移上埃娃的脸：“一旦我失败，你就按我教你的方法，杀死约兰达，烧掉玛安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