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她似乎对此并不疲惫,反而乐在其中。
卡哈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欲哭无泪。
维菲娅,你是从哪交到的朋友,太可怕了。
他不紧不慢又喝了一口肉汤,维菲娅成为侯爵的事讲过了,去伊斯卡那的事也说了。
卡哈伦讲起约科村的事,隐去了一些细节,加上一些虚构的内容补全合理性。
[维菲娅]沉默地专心用餐,在座的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从不问细节,也从不质疑,好像真的就是听听故事而已。
窗外的雪渐渐下得密,暖橙的烛火一动不动,餐室的一切看起来一片祥和。
卡哈伦慢慢讲述:“约科村被黑色屏障笼罩,我们所有人被迫拉入一个梦境,陷入失忆中,是维菲娅率先发现不对劲。”
奎质利的事赛加洛特帝国大多数人都知道,只不过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也是当事人。
梅和玛琳吃饭的动作渐渐停下,她们望向卡哈伦,这是她们不知道的事。
“为了让约科村所有人醒来,她只身涉险。”
卡哈伦一顿,余光里,主座上的[维菲娅]的手有一瞬的停下,传来最近他们经常听见的冷嘲热讽:“你们真是废物。”
奥莎几人捏紧勺柄,不是对[维菲娅]话语的愤懑,而是他们当时真的没帮上维菲娅的愧疚。
现在回想,他们和维菲娅一起经历了很多,明明看起来算得上了解她,又似乎从未真正地认识她。
她身上总有一层膜,她站在他们中央,她却离他们很远。
在他们意识到不对时,她回头朝他们微笑,膜不见了,可他们知道,膜还在。
他们很担心她的状态,就像上次妮芙的事情一样,情绪脱离得太快,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所有设想的,想要安慰她的话,在她迅速脱离,若无其事的表情上,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真的不难过了吗?
他们说出口,会不会让她想起那件事,重新忆起那份痛苦?
要是他们能多做一点就好了,为她多做点什么,为她分担点什么,他们是朋友,不是吗?
赤红的眼将所有人的微小情绪都收进去。
哼,还不是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在梦境中醒来,说得轻巧,他们的情绪可不是这么说的。
真是无能。
[维菲娅]掀起眼帘,淡淡的戏谑落在卡哈伦身上:“你是在试探我吗?”
梅和玛琳明显不知道约科村发生的事,因此极大可能,是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现在讲出来,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约科村发生的事,试探她是不是一直都和姜绥安在一起。
卡哈伦面上没有变化,他抓起勺子,泰然自若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维菲娅]挖起一勺分层杏仁乳布丁,送进嘴里,杏仁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当然没有。”
卡哈伦收回视线,简直了,他们心里无论在想什么,有什么意图,都被她看穿了。
卡哈伦忽然不明白。
一个能轻易看穿别人的人,会对另外一个人看得特别重吗?
她表现出来的东西,都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对这种人来说,真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吧?
最后一口布丁进肚,[维菲娅]将桌上的柳橙酒一饮而尽,蜂蜜带来的甜仍冲淡不了苦中带酸的苦橙。
拿起手帕擦拭完唇后她起身,除了伊西多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开口:“你们今晚谁都不许打扰我。”
她知道他们每天晚上都有人守在卧室前,他们在提防她。
“你想干什么?”梅紧接着警惕地问道,她清楚她问了,[维菲娅]也不一定会回答,或者说,她不会回答。
[维菲娅]眸光下垂,搭在梅上,似笑非笑,带着无辜的恶劣:“我要和她聊天,有问题吗?”
伊西多尔的视线骤然看向她。
[维菲娅]自然注意到了他。
那个人,对姜绥安很执着呢,不是一般的执着。
她没再看餐室任何人一眼,径直离开。
梅望着她的背影,没想到她居然会回答,她说的“她”是谁,显而易见。
继续吃饭的卡哈伦沉默下来,面上有些一言难尽,[维菲娅]是故意的吧,报复他刚刚的反问。
烛灯的光撑起昏暗的走廊,工作的仆从们纷纷向城堡的主人行礼。
[维菲娅]偶尔微微颔首,眼神瞥过去,更多的是无视。
毕竟前两种,是姜绥安会做的事。
她推开熟悉的卧室,里面的壁炉已经在她就餐期间,有仆人重新添满木头。
她走向书架,里面的书籍有她的,也有姜绥安后来放下的。
她抽出《基础药剂图鉴》。
姜绥安居然会对这种书感兴趣?
她敛下的眼看不清真切,转身朝壁炉旁边的雕花长椅走去。
[维菲娅]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盖上薄毯,翻开书页。
很无聊的内容,姜绥安是怎么看下去的?
房间里只剩下书翻页的声音。
一页页地翻,一页页地看。
精致烛台上滴落烛泪,橙色的光里映着女孩的身影。
女孩动了动,合上书。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姜绥安。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已经经历很多世了。
在侯爵府众人的口中,真真假假拼凑出来姜绥安做过的事,有很明显的痕迹,不断试错的痕迹。
找到一个忠心的骑士,书架上种类杂乱的书籍,对侯爵府的各类管理,对侯爵府其他人的报复……
真努力啊,姜绥安。
你甚至还帮我完成愿望了。
[维菲娅]眼底恨铁不成钢。
果然是个笨蛋。
那时的我消失,我在记忆里特地留下愧疚的情绪,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你不需要在意我,你只需要完全将事情的方向放在如何回家上,不需要为了我做任何事。
她给她留下记忆,就是为了让姜绥安好好利用。
她不是教过她了吗?利用能利用的一切,当然包括她的记忆。
真是的,觉得继承了她的记忆,就一定要为她做什么来补偿吗?
[维菲娅]闭上眼,姜绥安总会在一些事上莫名执着。
「在想我的事吗?」
[维菲娅]慢腾腾地睁开眼,此刻还在生姜绥安闷气的她干巴巴地开口:“是啊,想一想怎么了?”
第214章 维菲娅和[维菲娅]
「你在生气?」
“没有。”
在一方看不见边际的透明空间里,抱着膝盖的维菲娅轻飘飘游荡,她缓缓地眨了眨眼。
嗯,她在生气。
不等维菲娅说什么,[维菲娅]了然地说道:“姜绥安,你刚醒吧?累了就休息,别的事不用担心。”
“我不会对你那些朋友怎么样的,还有你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
脑海里的声音轻轻,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知道你会处理得很好。」
雕花长椅上的[维菲娅]眨眼,她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显然对维菲娅的信任很是受用:“那当然。”
透明空间的一条条红丝线将闭眼的黑发女孩环绕,拂过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裂缝。
从过去回来后,故乡的另一位神强制将她留下,不让她第一时间回到[维菲娅]的身体。
祂说,她需要休养。
为了让她放心,祂们特地帮忙将[维菲娅]不能掌控自己身体的限制抹消。
整个透明空间对维菲娅来说都很奇怪,她久违地在里面感觉到了放松,很彻底的放松。
没有重生,脑子不用时时刻刻地思考,不用担忧接下来的每一步,不用担心自己做错选择,不用害怕还会有谁因为她死去……
真的是一个很适合逃避的空间。
她果然很懦弱。
她知道不能。
放松后是意料之外的空茫茫,在她以前的设想里,她以为她会哭的。
维菲娅半阖眼,问:「我的记忆,要看吗?」
她知道[维菲娅]在打听她的事,比起询问别人,其实直接等她醒来,问她能不能看她的记忆会更方便。
“我不要。”[维菲娅]想也没想地拒绝。
她知道姜绥安在想什么,她一定是觉得,她拥有她的记忆,那么作为姜绥安的记忆,也应该让[维菲娅]知道。
维菲娅垂眼想了想,问:“你是担心看到我全部的记忆吗?没关系,控制一下,只看我这一世的就好,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维菲娅]的视线落在《基础药剂图鉴》的书封上。
黑发女孩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柔:「不过,可能不会那么开心。」
姜绥安在试探。
[维菲娅]在一瞬间就得出结论。
躺在雕花长椅的她转头,窗外的雪,没有光亮的话,夜晚是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