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双手空空茫茫,姜绥安不是她。
瓦莱伽释放出所有的魔力笼罩整片大陆,日月闪耀,六翼纯白。
一团磅礴的力量在维菲娅的心脏迸发。
这是祂的权能,命运与时间。
祂要将世界重置,祂要让所有生灵命运倒流,祂要让所有死去的生灵重新回来,包括祂的朋友们。
只是凭祂的权能还不够。
点点透明的莹光自祂的身体荡出,与大地融为一体。
一道温暖似春日的力量扫过整片大陆。
世界停止悲鸣,倒灌的海水回归原来的家,大地合上它的伤口。
两个足足覆盖大陆的古老魔法阵展开,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深邃而庞大的符文于上下相连,符文间的力量是普通人都可以感觉得出的强大。
枯涸而绝望的大地上,尚有生息的生灵们狼狈,他们被突然出现的一幕震惊到无言,却不明所以,这次,是彻底的毁灭,还是复加的绝望?
他们的四周多出了许多细细密密的透亮光点,跟着符文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刺眼光芒,幸存的人类与异族不得不闭上眼睛。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光亮不再,眼前似乎发暗。
梅感觉有一只手搭上自己的掌心,是一只温暖的手,还异常地熟悉。
她浑身颤动,另一只手也搭上她,耳边是一声熟悉的呼唤:“梅。”
如同梦中的声音让她一抖,入目是那双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清澈双眼,大脑还未思考,嘴巴已经开口:“姐姐。”
泪随着话音流下。
“嗯。”薇薇恩绽开笑。
余光是密密麻麻的人,她不可思议地望过去,一眼就见玛琳面上奇怪,把自己浑身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她扫过那昂完好的腿,又看所有死去又回来的人,朝梅问:“这是……死人大宴会吗?”
同样的疑问在大陆所有地方上演。
生灵们发现,所有死去的人与异族,全都回来了。
每一个死去的生灵,四分五裂的生灵,于光柱中荡然无存的生灵,活着却四肢残缺的生灵……都回来了。
大地奇怪的石柱不见了,坍塌的建筑,满目的血液,全都不见了,建筑依旧高耸,树木依旧翠绿,大地的新芽生机勃发,偶有鸟儿清脆的鸣叫荡漾春天。
他们抬起头,天空一片蔚蓝,它是如此澄澈,干净得令他们忍不住落泪,忍不住询问。
这是梦,还是奇迹,亦或是临死前,世界最后的慈悲?
似乎是奇迹。
他们不知奇迹从何而来,他们相拥而泣,他们痛哭流涕,他们等待着可能的知情人。
一双比春天还要清透明亮的翠绿眼瞳将生灵们的反应收进眼中,他聆听生灵们的欣喜。
他的衣裳整洁,“铮!”向来珍爱的里拉琴被无意识地扯断,流下自世界消亡以来的第一滴血。
也许是琴弦断裂的那一刻实在难听,他这才堪堪放松手的力气。
他的眸光透过天空,似乎落在了某个地方:“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这是吟游诗人最不喜欢的故事,没有之一!
……
维菲娅想,他们有没有因为她,获得过短暂的幸福?
应该有吧。
他们应该不会后悔和她成为朋友。
体内是祂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它正在一点点流失,祂曾经有十六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它的失去。
与从前十六次不同的是,祂的身躯没有发冷。
意外地不错呢,这一次是在温暖里离开的。
作为同一个身体的灵魂,[维菲娅]早已习惯姜绥安灵魂的气息。
只要她们想,她们可以知道彼此的想法。
维菲娅成为神后,她能感应到祂的灵魂高于她,她无法得知祂一丝一毫的思绪。对于她说来,她并不会用这个能力去探知,却能在祂的情绪扩散中出的微小颗粒中,确定她猜测的真实想法是否正确。
她们都同样对对方运用了这一点。
姜绥安灵魂的气息在变弱,但她的没有。
她忽地想起,祂在进入纯白空间前,与遗言没有区别的告别。
祂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维菲娅]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姜绥安!你……」
“[维菲娅]。”虚弱的嗓音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断。
祂低下眼:“就让我自私这一次。”
毕竟,她已经无法再对祂做什么,也无法再阻止。
[维菲娅]的灵魂颤抖:「姜绥安!姜绥安!你怎么能骗我!」
脑海中是她的盛怒,她从来就没有对祂那么生过气。
身后的视线炙烈,维菲娅回头,自成神以来,第一次看向祂的朋友们。
纯白空间里命运与时间的倒流较为缓慢,却也已经足够。
无比清晰地经历过死亡的卡哈伦几人此刻稳稳站立在地面,死前的疼痛还遗留在身体,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是如此陌生又熟悉。
他们不可置信,世界不会允许这么多人复活,那么……
他们朝纯白空间空旷处的人望去。
璀璨的金发在黑头纱间滑落,那是不同于人的气息,拥有魔力的人感受更为明显,没有听见世界宣告的他们,心中依旧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事。
他们迈开脚步,想要继续上前时,却被祂淡漠的目光生生止住。
祂站在原地没有动,抬起手,在伊西多尔三人间的屏障褪去,厚重的蝴蝶扑腾扑腾地落在到祂的指尖,片刻后又重新回到祂的左肩。
伊西多尔踉跄地几步过去,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下。
祂扫过纯白空间中的每一张脸,和来时丝毫不差。
祂弯起唇角:“我要走了。”
一时无言,他们竟分不清,祂说的走,是哪个意思。
“不和我说点什么吗?”祂的话语渐渐无力,轻轻笑了笑。
奥莎张了张嘴,明明有话想说,可怎么也发不出声。
压抑弥漫。
祂叹了口气,脑海中充斥着[维菲娅]的怒言。
海莲娜站在费怡身侧皱眉,身为僭越者,她对现在发生的一切越加震颤,也不解。
她喃喃:“不可能,世界怎么会允许?”
除非,是祂的权能。
“活下去。”祂说。
“活下去。”祂注视着伊西多尔。
这一次,祂无法给他未来他们还会相见的笃定。
伊西多尔的眼眶烫到发疼,他朝祂的方向伸出手,只是几步,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祂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顺着他的手,移向他的眼睛。
“这样很好。”他们已经告过别。
这样让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离别,很好。
祂的掌间点点斑斓的光浮动,在四周散开,落入他们每个人的体内。
那是无比温暖的魔力,顺着他们的身体流动,是神给予的祝福。
奥莎、卡哈伦和阿诺德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极为不安的预感,他们不再踟蹰往祂的方向小跑过去。
祂忽然绽放出一个他们熟悉的笑容,身上属于神的装束点点散去。
眼前突地一闪。
“叽叽,啾啾啾。”
鸟儿展翅,脚趾于空中稳稳抓住大树的枝干。
入目是焦黑的细腻泥土。
卡哈伦他们猛地抬头,辛帕莱废墟的所有异族,包括在第一时间赶过来的萨丽斯和赫法,要求和席旺一起过来的梅姐妹与玛琳,修、杰万琳和莱狄夏……
他们都在等待她们的归来。
从纯白空间回来的人,一个没少,可她们之间的氛围,却让他们一时间没有谁先开口。
他们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树旁金发红瞳的女孩上,她低着头,攥紧掌心,浑身颤抖。
第一个注意到女孩的是艾乌莉特。
接着伊西多尔几人的视线也急切地望过去,眸光希冀,试图得到一个心安的答案。
只需一眼,心重重地沉下去,伊西多尔知道,那不是她。
天空传来一声若隐若现的低吟,落下朦朦胧胧的细雨。
世界悼告神祇的陨落。
【勒霍蜜女神以身补全异常,世界重归完整,祂之真名,忒斯墨拉。
萨希克女神,以灵魂为献,将生命力融入大陆,重置世界,倒流命运。】
这是神为他们施展的奇迹。
世界是神的奇迹。
他们的生命,是由两位神明的陨落托起。
可是,萨希克女神,这位新生而在短短时间献出一切的神,是谁?他们谁都想不出,会是谁?
在世界宣告的那一刻,伊西多尔猛地一颤,捂住自己的眼,滚烫的液体顺着指缝滑落。
再一次,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
奥莎紧紧抿着唇,使劲地眨眼,不愿意让泪落下,只是泪不听话,还是顺着脸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