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嘴边徘徊的话出口却变成了：“你们就这么相信我吗？”万一，我也是来骗你们的呢？
她深知人性的卑劣。
“我相信你，因为你是人类，人类不会骗我。”祂看着她的眉眼含笑，还有纵容。
维菲娅没想到，她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见证了布玛灵达列，祂的故事，祂的一生，祂的悲剧来源于人类，可是这样的祂，还是会相信人类。
她是觉得嘲讽吗？是觉得人类配不上这份爱？还是就算如此，给予人类这份爱的龙愚蠢？
她知道都不是。
布玛灵达列拥有智慧，祂的智慧为人类获得栖身之所，为人类赢得胜利，为人类铺开未来的路。
可人类分食祂的血肉，挖走祂的心，将祂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一分悲鸣，一分等待人类带祂出去。
一分杀死了自己。
祂爱人类，爱万物，如同祂爱自由。
第44章 祂的挽歌（三）
后方的祭坛突然燃起火来。
维菲娅看过去,火光在她的眸中明明灭灭，她的心中不知为何，再次浮起不详的预感,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祂杀死了自己。
她转过头,只见紫色裙子的瓦莱伽目光同样落在祭坛上。
反倒是另一个祂,仍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祂笑着开口：“你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从人类吞食我们的血肉开始，从另一个瓦莱伽不堪重负,死去开始，我们就已经注定无法离开,我们终将死去，这是身为瓦莱伽的我们,既定而唯一的结局。”
“我们还存在于此,只是因为各自的执念，我们还有愿望没有实现,仅此而已。”
祂们的愿望也没有实现的可能，布玛灵达列了解自己的情况，祂们或许是等不到那一天的。
祂们在漫长的岁月中坚持,在追寻不知什么时候能看到的光亮，一路走到现在,整整九百年。
直到维菲娅来到祂们的面前,祂们看到了独属于祂们的未来，祂们即将死去，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
维菲娅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却不可避免地升出悲凉感，龙还是会死去，祂坚持到现在，还是得不到自由吗？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情绪，紫色裙子的瓦莱伽破天荒地安慰起她来，有点别扭地说道：“不用这样，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真的是最好的结局吗？可祂们已经疲惫不堪，祂们无法再承受一次背叛。
维菲娅抿紧唇，手上还握着即将成为布玛灵达列曾在这世上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她深吸一口气：“你们的愿望是什么？”
多么不公平啊，祂本该万众瞩目，在歌颂中享受自由，如今却被囚禁，悄无声息地死去。
太不公平了！
多次的重生让维菲娅不再轻易插手无关于自己的事，可是这一次，她想这样做，瓦莱伽不该是这样的结局，祂为人类所做的一切不该湮灭在历史中，祂不该被遗忘。
她要这个世界的人类都记起祂的功绩，祂为人类所做的一切，她要人们重新记住祂的名字。
还有人类的罪。
不管是为了祂，还是为了自己想要回家的心愿，她都必须去做。
两个瓦莱伽都望向她，祂们的想法、情感在此时共通。
祂们的愿望？说了又有什么用，无法实现的。
但是，至少会有人记得祂们，记得瓦莱伽这个名字，还有祂无法实现的愿望。
她会记得。
“我想见忒斯墨拉一面。”
出乎维菲娅的意料，最先说出口的居然是这位憎恶人类的瓦莱伽。
另一个瓦莱伽低下头，盖住眼中的疑惑，祂不知道忒斯墨拉是谁，或者是说，祂不记得了。
大抵是后遗症。
“我，想要自由。”
极低的声音，低到维菲娅差点没有听清。
她见证了瓦莱伽的故事，因此瓦莱伽并不愿意裹挟她，祂不会在她身上索取什么。
单是意识到有这么一个存在，能够讲述祂的一生，从诞生到陨落，祂就已经觉得很幸福。
没错，祂知道，在诞生之地注视着祂的眼睛，到祂为精灵一族赐名，和祂一起感受丰收祭、在高天飞翔，到被人类背叛，再到瓦莱伽自杀……
最后，在这里，祂一直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类，一个异界迷失的灵魂，在见证独属于祂的一生。
瓦莱伽上前一步，白色的裙摆飞扬，在维菲娅诧异的目光下，捧住她的脸，踮起脚尖，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古老的符文组成魔法阵在她额间运转，点点金光落下，她手中的木柄发烫。
身后祭坛的火光忽地冲天。
祂看着她赤红的眼，笑地越发柔和，却隐含悲伤：“该说再见了，异界的灵魂，我认同你的过去，赞扬你的坚韧，我允许你成为我力量的主人，我以瓦莱伽之名，赐予你布玛灵达列最后的祝福，你终能得偿所愿。”
维菲娅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金光在木柄刻上她的名字，包括她的手腕，也被刻上一道繁琐的符文，最后金光隐没。
祂后退一步，放下手，紫色裙子的瓦莱伽走到另一个祂身边并列，开口：“踏出那扇门，离开这里吧。”
身着白裙的瓦莱伽朝她摆摆手：“再见，你所行的道路会非常难走，所以千万，千万不要回头。”
维菲娅垂下眼，不让泪落下，再抬起头时，她的脸上满是坚定：“拜托你们，等等我。”
担心祂忽视她的决心，又重重地说道：“拜托！”
维菲娅的视线在祂们的脸停留片刻，试图把祂的模样刻进脑子里，她会记住祂。
白色长裙的瓦莱伽讶异于她的想法，蓝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她离去的背影，她没有回头。
祂轻轻拉住身旁另一个自己的手，身后祭坛的火舌撩动。
维菲娅的身影消失在祂们眼前。
“她好像是认真的，那我们晚一点吧，晚一点再进去。”
晚一点，去赴死。
——
阳光透过窗帘，一层浅浅的光亮躺在地板上。
魔法阵忽地出现，踏出一道身影，那人什么也没看，直奔维菲娅床前。
他垂眼盯着沉睡的女孩一会儿，惊诧地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眼底戏谑，伸出手握住她柔弱的脖颈，手中的触感细腻，可他丝毫没有怜惜的意思，手微微收紧。
察觉她身上气息的变化，他停住手中的动作，他嘴角的笑容扩大，真是好久没看到这么意思的普通人了。
他放开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尾处，随便扯出房间内的一本书，慢悠悠地打开来看，等待维菲娅的苏醒。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逐渐炽烈，床上的女孩也终于睁开眼。
朦胧中窥见房间有其他人的维菲娅陡然清醒，坐直身体掩去左手的动作，摸到枕头下的匕首。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的眼里闪过惊讶，很快被她藏住，真是出乎意料，他来干什么？
他没有错过她的惊讶，意识到某一点的他心脏跳得飞快，只见他开口：“你醒了，我是赫法加奈切。”
顿了顿，补充道：“是教廷的魔法师。”
维菲娅该露出什么表情呢，她适宜地露出惊愕的神色：“魔法师大人，您是有什么事吗？”
作为注重礼仪的凯斯利家族，她又正色道：“这里是我的宿舍吧？就算是魔法师大人，没有经过我的允许，难道您不觉得失礼吗？”
赫法戏谑地看着这位贵族小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开口：“别装了，你认识我吧。”
他很肯定，非常肯定，维菲娅凯斯利认识他，她看到他第一眼的眼神不会作假，不仅如此……
他把另一个问题咽下，他来这里目的不是这个，倘若他把那个问题也问出口，不利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没有预料的一句话打得维菲娅措手不及，她很快调整好自己，轻轻一笑，没有否认他的话：“的确觉得您很眼熟，说不准，以前有过一面之缘。”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赫法深深地看她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过多纠缠，他合上书，放一边朝她走来。
维菲娅握紧已经在被子里的匕首，微微调整好利于动手的姿势。
他在不远处停下，她身上还有若隐若现的，布玛灵达列力量的气息。
她的眼前浮起一张纸，赫法开口：“这是沉桑花。”
维菲娅看了眼，是龙诞生之地的花，也是只有龙才能创造的花，她很确定现在的东大陆并没有这种花存在，目前她也没有见过关于沉桑花的相关记载。
“你见过布玛灵达列了？”赫法收回纸，自顾自开口，“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他现在的做法虽然很有他的风格，但维菲娅信不过他，她疑惑地问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