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高兴地同王嬷嬷猜起姜依肚子里是男是女,生出来,性子如何,不知道会不会哭闹,还说到了留意产婆,奶娘之类的话头。
赵雪梨安安静静听着,跟块木头一般沉闷。
待到老夫人说尽兴了,才放她走。
她心里七上八下,极不安定,也不愿意回了院子待着,在府里走着走着就不自觉到了门口。
临近逃跑了,这段时间她应该要安分守己,不要犯错惹人注意为好,但是她心里实在是闷得发慌,对置身其中的偌大侯府更是感到畏惧窒息,情不自禁想要逃离,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守门的小厮见了,迎上来问询,赵雪梨垂着脑袋低声撒谎:“我刚从老夫人处出来.......现下去给君妹妹买些释义。”
小厮便以为她是得了老夫人的令出府的,再加上这些日子雪梨出府频繁,小厮便并未多想,直接放她出了府。
赵雪梨沿着长街走,傍晚的春风一吹,苦闷总算散开了些,不知不觉,就走出了长青坊。
她漫无目的,也不知道去哪里,只好顺着方才撒的谎往书肆的方向走。
这里距离书肆太远,只靠双腿怕是天黑了都走不到,赵雪梨打算走到日头彻底落山就回去。
她安安静静走在繁杂的街道,身影有些落寞和淡薄,坐在酒楼上与狐朋狗友小酌的李玄梧眸光往下不经意一瞥,就发现了雪梨,他先是有些惊讶地瞪大眼,又扑在窗前仔细确认一番,见到真是赵雪梨,他忙不迭从桌前抽身,搁下一句失陪,匆匆下了酒楼,快步追上失魂落魄的青色人影。
“雪梨姐姐。”
赵雪梨听见这道少年声音时,一时之间有几分恍惚,她侧头看去,见到一张笑容满面的俊朗面容。
李玄梧凑得极近,星子般的眼眸熠熠生辉,眼尾生着颗小痣,显得睫羽浓密,肌肤透亮白皙。
她往旁边退开几步,依稀记得裴谏之叫过这人的名字,但她有些模糊了。
李玄梧很是贴心地道:“雪梨姐姐,我是谏之的好友,姓李,名玄梧,家里人都叫我镜明,姐姐叫我镜明就好。”
赵雪梨张了张嘴:“.....李公子...”
李玄梧笑着道:“雪梨姐姐,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可好?盛京之中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定能叫你满意。”
他半点没提她为何一人走在街上,语气热切,又有分寸涵养,不至于让人觉得太过唐突。
但在大街之上同一个女子搭话本就是唐突的,周边频频投来打量的视线。
赵雪梨再次同他拉开距离,拒绝道:“....不用了,我很快便回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闷头往前走,一幅不想同他扯上半点关系的疏离样子。
李玄梧陆体贴地落后她半步,道:“姐姐,这里虽是盛京,可你孤身一人到底不安全,你是谏之的姐姐,便是我的姐姐,还望你允我陪同着一块儿走走。”
赵雪梨还是说:“不必如此,我只是随意走走。”
李玄梧见她坚持,只好惋惜地停了步子,道:“既如此,那我在这处等着姐姐,宵禁前见你回了才可安心。”
赵雪梨脚步一顿,没有因为他的贴心而让步,只是走得更快了几分。
她在街上兜兜转转走了一圈,虽然没有去到惯常爱去的书肆,但见到街边的其余书肆,还是下意识踏了进去,她沿着书架挑选购置了几本适合裴君如的书册,正要出门,却忽然在东侧架子上见到挑书的江翊之。
他面容沉静,目光专注在书册之上,并未留意到赵雪梨。
赵雪梨已经决心离京了,此时见到江翊之本应该悄悄离开,不再打扰,但她心中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成了话本词话上、一声不响就抛下心上人离开的负心汉。
她想了想,正犹豫不决间,江翊之终于有所察觉,转头看了过来。
他一愣,随后有几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率先脱口而出:“灵鸢?”
赵雪梨没在第一时间抬步离开,本就有要与他说说话的心思,此时见被发现了,提起的心反倒彻底松了下去。
江翊之从架子后转出来,欣喜道:“灵鸢,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走得更近,而是停在一米之外,不会让旁人多想生疑。
赵雪梨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认真想了想,才轻声开口:“.....翊之哥哥.....我...我不能再等你了...”
江翊之清俊面容上的惊喜僵在脸上,他弯起的嘴角又一点点落了下去,先是茫然,像是不能明白雪梨说了什么,而后才是缓缓蹙眉,困惑地发问:“.....灵鸢,这是何意?”
赵雪梨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抖,声音也开始发颤了起来。
“就是我不会嫁给你了,翊之哥哥。”她强忍着不要流泪,道:“你....你另娶他人罢。”
江翊之像是想到什么,有些急切的解释:“灵鸢,你是怕我春闱落榜吗?虽然我在考前声名有损,但却是绝无可能落榜的,只不过与前三甲无缘罢了,春闱要在谷雨放榜,你再等等些时日可好?”
赵雪梨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难受。
但是比起江翊之,娘亲对她更为重要。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实在是无法两全,只能辜负翊之哥哥了。
但心中到底是难以割舍,难受得鼻子发酸,眼睛也涩然。
她担心会被翊之哥哥看到眼眶中逐渐溢出的泪珠,于是低下头,强忍着道:“就这样罢,往后.....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江翊之清亮的眼眸一寸寸晦涩了起来,他的困惑和急切都不是假的,但是面上尽数被不解和急迫占据,倒是瞧不出多少难过。
他温声道:“灵鸢.....你不要说胡话,明明我们已经说好了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可好?我一定会解决的。”
赵雪梨摇头不语。
江翊之眉心蹙得更紧,“难道是老夫人反悔了?没关系的灵鸢,我们还可以再想旁的法子。”
赵雪梨说:“...同旁的事情无关...只是我忽然不想嫁给你了.....翊之哥哥....”
她违心补充一句:“......府里的丫鬟们都说....书令史是末流官职,我若是嫁了过去,一年到头都做不了几件新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低得近乎听不见了。
但是江翊之在书院之中受过许多贬低奚落,很多话只是一个开头,他就能知晓后面是什么。
他面容更加僵硬,身体都僵住了,半响,他眨了下长睫,像是这才将话听完,语气也艰涩了起来:“......灵鸢.....是嫌弃
我的家境吗?”
赵雪梨实在难受,却也硬着头皮点了头。
这个理由似乎对他打击很大,两个人默然无言站了许久,赵雪梨的嘴唇被咬得发红破皮,指尖险些绞碎了衣角,他才不甘心地继续道:“....灵鸢,不需要很久,只要你嫁给我,给我五年,不!三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你喜欢的,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江翊之的声音脆弱极了,又含着显而易见的期许,“你....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家境出身这种东西都是可以靠自己争取到的。”
赵雪梨依旧摇头,她将这些话说完后,也算做了个告别,心中纵然难受,却也没那般空空落落了。
她转身就要向外走,江翊之忽然快步上前,不管不顾拉住了她的衣角,“真的....决定好不嫁给我了吗?”
赵雪梨点头,挣开他的手离开了书肆。
江翊之目光注视着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脸色难看,眉心皱得很紧很紧。
他实在是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教赵雪梨轻易变了心。
至于她嘴上说的那些嫌弃他家境的话,江翊之虽然窘迫难堪,可是并不相信。
即使在互通书信时她并不知晓他的出身,可后来在瞿仙山庄之中,她定然是知晓了的,也并不芥蒂。甚至在二殿下的助力下,就连侯府老夫人那一关也通过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变了想法?
江翊之忽然想到在书院中令他损了清名的裴霁云。
那位裴家大公子,似乎对自己较为不喜,是他在赵雪梨面前贬低了自己吗?
这头的江翊之思绪万千,百思不得其解。
而吐出一番违心之语的赵雪梨已经掩面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了。
她转过街角之后,索性进了巷子里偷偷哭个够,腿脚都蹲得麻木了,才堪堪止住眼泪。她慢腾腾拿出锦帕擦干眼泪,平复一番心情之后,才走出巷子,顺着原路返回。
红日彻底跌进山头,赵雪梨又走到方才那个路口,见到仍然等在街边的李玄梧。
她脚步一顿,很想绕路,可这条路是距离长青坊最近的,若是绕路走,怕是到宵禁了还回不去。
赵雪梨忽然又觉得在长街之上同一个外男说两句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她,这里没有她的亲人、好友,只是一个华丽的、精致的牢笼。